下午。
正房裡的八仙桌收拾乾淨了。碗筷全撤了。桌面上鋪著一張裁好的白紙,鉛筆擱在紙邊。
昨晚舊賬簿翻完了最後幾頁,能對上的賬目和趙婆婆說的一筆不差。
地契重新夾回賬簿裡,皮箱鎖好了,擱在八仙桌底下。東三巷的事先放著,眼前有更急的。
陳大炮坐在桌前。圍裙沒解,手上還有上午處理帶魚留下的魚腥味。他沒洗,直接拿起鉛筆。
林玉蓮坐在對面。賬簿翻開擺在左手邊,鉛筆夾在右手指縫裡,另一隻手按著一本空白信箋。
“金湯佛跳牆是主菜。”陳大炮在紙上寫了四個字。“前菜、涼碟、熱菜各一道。四道菜,每一道都得配得上那桌子。”
“食材呢?”
“鮑魚要最好的。翠微樓那種貨色不夠看。要南麂島的生鮮,頭數六頭以內。老花菇、乾貝、魚翅、鴿蛋。骨湯底子用老母雞和金華火腿。”
林玉蓮的鉛筆在信箋上飛快劃開。一行一行列下來,字跡緊湊,每個品名後面跟著數量和產地。
“金華火腿京城能買到。老花菇和乾貝島上有存。魚翅……”
她的筆尖停了。
“魚翅不用最貴的,要最厚的。”陳大炮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厚才燉得住火候,出來的膠感才對。薄翅一煨就散,湯麵上全是碎絲,端上去不成樣子。”
“我給廣州德成行發電報,讓陳錫堂幫忙調一批。上次籤的全品類渠道捆綁裡有魚翅這一項,走他那條線最快。”
“走。”
林玉蓮翻了一頁。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電報,德成行,魚翅,厚身,數量待定。”
陳大炮把選單的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拿鉛筆在正中間畫了一個圓。
“盛器。金湯佛跳牆的碗不能用白瓷。”
林玉蓮的筆停了。她抬頭看著他畫的那個圓。
“外事招待會的桌上坐著各國使節。菜上桌,第一眼看的是盛器。白瓷碗太素,壓不住金湯的顏色。”
他在圓圈旁邊寫了兩個字:砂鍋。
“一人一盅。砂鍋帶蓋。上桌的時候蓋子扣著,服務員統一揭蓋。”
他把鉛筆擱下來,用手比了一下大小。
“蓋子一揭,金湯撲面。湯色是琥珀金,鮑魚片臥在湯心,乾貝絲浮在面上。蒸汽從盅口往上冒,香氣先到,菜後到。”
林玉蓮盯著他畫的那個圓看了兩秒。鉛筆在指縫裡轉了半圈。
“揭蓋見金湯。”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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