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上的綠蘿最近長瘋了,藤蔓垂下來快拖到地板,他順手把那根最長的藤蔓往窗臺裡面攏了攏,又走回書桌前坐下。
總不能一直拍襯衫。淡綠、白、淺藍,他已經連著用了三條影片,再拍襯衫他自己都穿厭了。
上一世林澈給他搭過各種稀奇古怪的造型——鉚釘皮衣、破洞牛仔褲、甚至有一回給他頭上別了一排亮片髮卡,說這樣顯年輕。
他那時候覺得新鮮,後來回頭看那些照片,只覺得花裡胡哨的,一點都不像自己。但這次不一樣。
他不想為了換風格而換風格,不想搞噱頭,不想硬凹。他要找一個真正屬於他自己的、跟之前所有內容都不一樣的方向。
他開啟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刷了幾條同類型博主的更新,又刷了幾條熱點,腦子裡還是沒什麼頭緒。
他乾脆點進自己的主頁,把最近幾條影片的評論區挨個翻了一遍。縣城文學那條下面,有人在寫長篇大論的小作文,講自己的老家,講小時候巷口那個修鞋的老頭。
春那條下面,有人在說看到桃花遮臉那張照片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說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花和人的臉配得那麼幹淨。
還有人在反覆提他鎖骨上沾花瓣的那張特寫,說那個畫面像是春天本身在他身上做了個標記。
他的手指在一條評論上停住了。
那條評論點贊不高,只有幾十個,淹沒在滿屏的誇獎裡,但ID很眼熟。她寫的是:“桃花遮臉那張我設成桌布了,每次解鎖螢幕都覺得那張照片裡的桃花好像不是被他摘下來的,是從他臉上長出來的。”
從臉上長出來的。
常樂把手機放在桌上,腦子裡那個模糊的想法忽然亮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到那條桃花遮臉的特寫,放大,看自己那隻從花瓣後面露出來的眼睛。
桃花的花瓣是淺粉色的,他的瞳孔是深棕色,兩種顏色疊在一起,乾淨得接近透明。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開啟備忘錄,在“選題方向”那個文件的最下面打了幾個字——花,長在臉上。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些藝術攝影。有些攝影師會在模特臉上畫花,不是那種彩繪的、誇張的舞臺妝,而是用很細的筆觸,順著骨骼的走向,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描上去。
花從眼尾長出來,沿著顴骨開上去,藤蔓纏著下頜線,枝條沒入衣領。人還是那個人,但氣質完全變了——像是春天本身把自己捏成了一個人的形狀,從泥土裡站起來,走到街上,走到鏡頭前面。
變裝。前半段素顏,他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站在公園的樹蔭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對著鏡頭笑。
後半段臉上畫滿了花,同一個角度,同一種光線,但整個人的質感完全不同。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劇情,不需要任何臺詞,就是前後兩個畫面的對比,把反差感拉到最大。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但問題來了——他自己畫過紙上的人像,畫過素描,畫過水彩,但在真人臉上用化妝品畫花,他沒試過。
梁昭試過。梁昭的小號裡有一期影片,給一個女生畫了一整條從鬢角蔓延到鎖骨的藤蔓,用眼線筆勾線,用眼影上色,最後貼了幾顆極細的水鑽當露珠。那條影片的點贊比他大號的情景劇還高。
他得讓梁昭明白他要什麼。光靠文字描述太抽象了,他說“從臉上長出來的花”,梁昭腦子裡浮現的可能是一種舞臺妝、那種滿臉亮片的藝術節造型,不可能精準地理解他想要的——花瓣沿著顴骨的弧度生長,枝條順著骨骼走向延伸,每一朵花都是活的,不是畫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冒出來的。
所以他得畫出來。把腦子裡那個畫面落在紙上,讓梁昭看一眼就懂。
常樂從桌角抽出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落下去。
先勾臉的輪廓。不是任何人的臉,是他自己。額頭的弧度,眉骨的位置,鼻樑的線條,下頜骨的轉角。他用筆很輕,線條淡得幾乎看不清。然後從右眼下方開始畫薔薇。大朵的薔薇,花瓣層層疊疊地鋪開,從顴骨一直開到太陽穴,花心顏色最深,越往外越淡,邊緣的花瓣幾乎透明。
他畫花瓣的時候手腕轉得很慢,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樣——有的翻卷著,有的平展開,有的剛綻開一半,邊緣還帶著花苞的青澀。
薔薇的藤蔓從花托下方延伸出來,沿著顴骨的走向一直蔓延到耳際,細細的,帶著微小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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