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瘦,奶。稱過了,還重了兩斤。”
奶奶不信,但還是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道縫,臉上的皺紋往一起擠,看著特別慈祥可愛。常樂看著她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常母緊跟著也從廚房裡出來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針織衫,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肩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大概是在揉麵的時候蹭上去的。
她一邊走一邊用圍裙擦手,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眼睛落在常樂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在檢查一件寄出去又退回來的包裹,要確認每一個邊邊角角都是完好的。
然後她快步走過來,把常樂腳邊的帆布袋拎了起來。
“媽我自己來——”
“你坐下你坐下。”常母不由分說地把帆布袋提到沙發旁邊放好,轉身又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說,“還有兩個菜沒炒,馬上開飯。你先坐著,桌上有橘子,自己剝。”
常樂說好。
常母走到廚房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比較久。她在確認兒子是不是真的還好,在確認他眼睛底下有沒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在確認他身上的襯衫是新的還是舊的。這些確認全部藏在那個眼神里,不說出來,但常樂都讀得懂。
常念已經拎著兩杯奶茶回房間了。她的房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她的書桌,檯燈亮著,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高二英語課本。她嘴上說回房寫作業,但常樂從門口路過的時候往裡面瞥了一眼,看見她把吸管插進芋泥波波的杯蓋裡,先喝了一大口,然後才慢悠悠地翻開練習冊。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這丫頭跟上一世一個樣。跟上一世一樣——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他心裡打了個突,把腳步停下來,站在走廊裡,隔著門縫又看了常念一眼。
她沒有注意到門外的視線,正低頭在草稿紙上演算,嘴裡唸唸有詞,馬尾辮搭在肩膀上,髮尾掃過練習冊的邊角。她好好的。沒有休學,沒有吃抗抑鬱的藥,眼睛裡有光。一切還沒有發生,將來也不會發生。
常樂轉身走回客廳。沙發是那種老式的布藝沙發,扶手被坐得塌下去一塊,坐墊上鋪著奶奶用碎布拼的坐墊套,花花綠綠的,針腳不太整齊,但洗得很乾淨。
茶几上放著一個竹編的果盤,裡面裝著幾個橘子,橘子皮上帶著青,挨著放了一小串洗好的葡萄,葡萄粒小,是本地種的,顆顆圓潤,紫紅色的,上面還掛著水珠。
常樂坐下來,剝了一個橘子。橘子皮很薄,指甲一掐就破開一道口子,橘皮的油濺出來,空氣裡有了一股清冽的酸香氣。他把橘絡一根一根撕乾淨,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甜的。
奶奶從廚房端了一盤涼拌黃瓜出來,看見他在吃橘子,在他旁邊坐下來。“念念這丫頭,你不在家的時候天天唸叨,哥什麼時候回來哥什麼時候回來。你回來了她又躲房間裡去了。”
“人家要寫作業。”常樂掰了一瓣橘子遞給奶奶。
奶奶接過去放進嘴裡,沒牙的嘴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學校作業怎麼那麼多,我看她成天趴桌上寫。”
“現在的小孩都這樣,”常樂說,“沒辦法。”
兩人又聊了兩句。奶奶問他工作怎麼樣,他說挺好的,奶奶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他說每頓都好好吃了,奶奶又問他有沒有交女朋友,他說沒有,奶奶說該交了,他說再說吧。
對話跟上一世幾乎一模一樣,但這一世常樂沒有敷衍。他認認真真地回答每一個問題,看著奶奶的眼睛回答。
客廳裡的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放的是戲曲頻道。一個花旦在臺上甩水袖,袖子甩出去收回來,甩出去收回來,反反覆覆的,像兩隻白色的蝴蝶圍著同一個人不停地飛。
常樂沒在看電視,但那個咿咿呀呀的唱腔把整個屋子的氣氛調成了一種暖融融的底色,跟窗外的陽光和廚房裡炒菜的滋啦聲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環顧了一圈客廳。電視櫃是老式的,邊角磕掉了一塊漆;牆角擺著奶奶的縫紉機,上面蓋著一塊碎花布防塵;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是他高中畢業那年拍的,照片裡常念還扎著兩個小辮子,常德發站在最邊上,臉上的笑很僵硬。
常樂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只停了一瞬就移開了,移到了窗外。
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大概是常念養的。仙人掌很小,只有拳頭大,上面長出了兩個嫩綠色的小刺球,在陽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