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澂江郡出來第七日，車隊進了南三郡另一郡，安瀾郡。
這裡的水勢比澂江緩，三道河汊在府城外匯成一片寬闊河流。
河面上架著一座橫跨兩岸的長石橋，橋身由數十道拱券托起，橋欄連綿如帶。
橋洞下平底貨船來往如梭，船艙裡裝著茶磚、絲綢、米袋和新鮮菱角。
臨河的鋪子一間挨著一間，女船工站在船頭唱著號子，岸邊的倉房門一開，便有成捆的貨物被挑進去。
沈見微掀起車簾，看見河堤修得齊整，水尺樁一根不少，沿岸還設了夜間照船的燈臺。
安瀾郡顯然把水路當成了生計，不僅沒有被昔年天災拖垮，反倒重新聚起了人氣。
碼頭邊另設了驗貨棚，貨船靠岸後先由女吏核對船牌，再按貨類分倉，少了從前層層盤問的拖延。
女船工們喊著號子卸貨，挑擔的強壯黝黑女人在棧道上來回穿梭，河風送來米香和曬魚的鹹味。
有人在岸邊談今年的茶價，有人忙著給南來北往的船隻補給，連賣花生的小攤都支起了新油布。
可繁華的街口往裡走，仍有一塊白布鋪在地上。
白布旁跪著個十五六歲的少男，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孝衣，髮髻用麻繩束著。
少男眉眼生得清秀，鼻樑挺首，唇色因連日未進飽食而泛白。
那雙眼睛溼潤髮紅，眼神卻倔得很，哪怕肩背微微發顫，也不肯向圍觀的人低頭。
他面前立著一塊木牌：賣身葬母，二十兩銀。
少男手掌撐在地上，清瘦的腕骨從孝衣袖口露出來，叫人看一眼便覺得心口發緊。
圍觀的人不少，但看著這數目終究沒人上前。
一輛馬車從橋頭駛來，車簾掀起，裡面探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她穿著絳色綢衣，手執金扇，瞧見白布旁的少男，便讓僕人停了車。
“二十兩？”她笑著下車，鞋尖在木牌上輕輕一踢，“你這張臉，倒比二十兩值錢。”
少男抬頭，往後縮了縮：“這位大人，請自重。”
“還挺有脾氣。”那女人伸手去挑他的下巴，“跟我回府，別說二十兩，五十一百兩也給你。你母親的棺材，我叫人替你置辦。”
少男猛地偏開臉，聲音壓得發顫：“唯獨你不行。”
那女人臉上的笑淡了，回頭使了個眼色。
她身後的家僕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去抓少男的胳膊。
“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冷聲道，“帶走。”
還在觀賞繁華光景的沈見微被蕭沉歡扯了一下，看見了這一幕。
“聞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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