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者在前哨外跪了半個時辰，膝下的雪被壓成兩塊髒硬的冰。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三十頭牛、兩百隻羊、一車貂皮和兩名會說靖朝官話的王庭侍從，全被攔在拒馬之外。
使者雙手託著請降書，額頭貼在雪地裡，開口第一句便是：“王庭願歲歲朝貢，送質子入京，只求大靖停兵。”
前哨傳令兵把話帶進主帳時，帳中先靜，隨後便炸出一片壓低的嗓音。
“現在求降，早幹什麼去了？”
“黑石溝那把火燒得痛了，才知道怕。”
“王庭援軍己經摺了半數，再追三十里，說不定能把他們大汗的金帳也掀了。”
說話的是幾個剛從碎石灘回來的年輕校尉，甲葉上還沾著凍血，眼裡燒著連勝之後的火。邊關被北狄壓了多年，誰都記得被搶走的牛羊、被燒過的村寨、冬夜裡拖回來的無名屍骨。現在敵人低頭，最容易讓人覺得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多年惡氣一口吐盡。
沈父沒有立即表態，只讓人把軍報、糧冊和前哨地形圖重新攤開。
沈見微站在帳末。
她如今仍是暫署總旗，按軍中規矩，還輪不到她在這種議降大事上先開口。可沈父讓親兵搬來一張矮案，放在她面前，案上正壓著這半個月來的糧草折耗、傷兵名冊和北狄各部退走路線。
幾個老將注意到這個動作，聲音慢慢低下去。
沈父道：“想追的，說理由。”
周崇先開口：“士氣正盛，敵軍敗勢也真。若只收貢品，來年他們養過氣，還會再犯。”
另一個姓嚴的副將接著道：“北狄三部死了兩個首領，王庭內訌，這時候不打，等他們重新推一個能壓住各部的人出來，邊關還要多守十年。”
話說得硬，也不是沒道理。
沈父聽完，又問：“不追的呢？”
帳中一時無人應。
不是沒有人顧慮，而是連勝之後說停手，聽上去總像露怯。
沈見微伸手，把糧冊翻到最後幾頁。紙張被炭火烘得微卷，她指尖壓住折角，聲音不高。
“末將以為，現在可以先收請降文書，止追候旨，不宜深追。”
帳中視線齊刷刷落過來。
這一次，沒人再因她是將軍府大小姐而輕易嗤笑。
嚴副將皺眉：“沈總旗，北狄敗了。”
“敗了，但沒死透。”
沈見微把糧冊往前推了推。
“黑石溝燒的是他們一批糧車，碎石灘斷的是左翼搶渡，王庭援軍折在邊口。三戰合起來，打掉的是他們往南壓的膽氣，不是把草原上的根拔乾淨。我們再往北追，糧草要從鷹嘴峽、黑石溝一路推過去，雪路難走，馬匹折損會比現在翻倍。”
她又點住傷兵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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