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一一掃過。
“告訴他們，朔北軍將代為轉奏，議降之事，等候朝廷定奪。奉旨之前，不受降，不撤防。”
他把請降書放回案上，指節在那幾處山口上點了點。
“另八百里加急，把請降文書、戰報和今日軍議所擬五項一併送入京城。若陛下準降，臣請以王庭近支子弟入京為質，議歲貢，退舊堡，重定界碑，設互市監營。到底準不準，如何準，請陛下定奪。”
沈父抬眼，聲音冷下去。
“王庭若真有誠意，三日內補血書，遣近支子弟隨使團入邊營候旨，並先交舊堡守鑰和輿圖。若拖延，朔北軍繼續北壓。”
親兵領命而去。
年輕校尉臉上仍有不甘，周崇卻先抱拳：“末將領命。”
沈父的臨陣處置落下，帳中爭執也就成了軍令。
北狄使者被帶入外帳時，沈見微站在簾後聽了幾句。對方的官話說得生硬，一遍遍強調王庭誠心，請沈將軍憐惜邊民。嚴副將冷著臉把“只代轉奏，奉旨前不受降、不撤防”的話念完，又要他們三日內補血書、遣近支子弟候旨、交舊堡守鑰和輿圖。使者臉色一白，膝蓋又彎下去。
帳外雪停了。
遠處傷兵營傳來藥鍋翻滾的苦味，混著烤馬料的焦香。幾個輕騎從校場邊走過，趙六吊著一隻胳膊，另一隻手還拎著沒啃完的餅，見沈見微出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喊了一聲：“沈總旗。”
沈見微停步：“傷口裂了？”
趙六嘿嘿一笑：“沒，軍醫說我骨頭硬。”
旁邊有人拆臺：“他是怕再喝一碗藥。”
二十來個北坡輕騎笑起來，笑聲被寒風一吹，散得很快，卻不像半月前那樣陌生。
沈見微掃過他們身上的繃帶、瘸著的腿和被凍裂的手背，心裡那點因為請降書而起的冷靜，忽然有了實感。
不深追，不是放過北狄。
是這些人己經替靖朝把該咬下的肉咬下來了。
休養一番，以待來日。
三日後，王庭補送血書，願照靖朝所定條件議降，候靖朝明旨。王庭近支子弟由王叔親自護送至邊營，隨請降使團留在外營候旨，未奉旨前不稱質子，不入京城；鷹嘴峽以北兩處舊烽堡先交出守鑰和輿圖。沈父將軍議所擬五項、王庭血書、舊堡輿圖和請降文書一併報入京城。
議降文書隨八百里加急送出時，只帶走戰報、請降文書、王庭血書、舊堡輿圖和軍議擬奏條目。軍功冊不隨急報入京，仍留在中軍，由各營先核。
正式核功也在這時開始了。
斬首、俘敵、守口、護旗、奪輜重、救傷兵，一項項由各營書記官報上，再由中軍核驗。
沈見微的名字被唸到時，帳中安靜了些。
“正九品校尉沈見微，鷹嘴峽一戰率輕騎三十守北坡後口，拒馬未斷，弩位未失，後隊未出谷；臨陣斬北狄前鋒小將，穩住輕騎陣腳。後隨前鋒營轉戰黑石溝、碎石灘、舊牧場三處，識補給口，察薄冰水痕，判敵援歇馬之勢，參贊有功。戰後查證梁紹通敵案有功。原暫署總旗，現以北坡輕騎二十餘人為骨幹，補傷愈歸隊輕騎十一人、新撥輕騎十六人，暫署副百戶，歸前鋒營節制。”
“暫署”兩個字被念得清楚。
這不是朝廷正式武職，也不是一步登天的封賞。它只是邊關大勝後，沈父在自己軍權範圍內給她的一塊更重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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