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火星噼啪一聲。
沈見微的聲音並不激烈，甚至有些冷靜。
“我漏算敵軍會把我當成亂陣的口子，害他替我擋傷。往後我若還要帶人，就必須讓自己配得上他們把命交到我手裡。父親，我不想只記住那一箭。我想下次能提前擋住它。”
沈父閉了閉眼。
帳外，修馬掌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士卒加固拒馬的動靜。京城明旨未到，前哨不能撤，營帳不能收，連巡夜的火盆都比平日多添了兩處。
“見微。”
沈父再開口時，聲音沉了許多。
“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但陛下給不給，給到哪一步，朝臣如何彈劾，都不是我一句話能定的。若真得了官身，你也別指望人人服你。軍中服的是本事，朝中服的是利益，哪邊都不會因為你姓沈就永遠讓路。”
沈見微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父抬手，點了點她面前的木牌。
“你現在只帶幾十個人，己經知道怕了。以後若有一天，幾百、幾千、幾萬人看你的旗走，聽你的軍令，你會更怕。”
沈見微沒有反駁。
她確實怕。
從陳平中箭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怕什麼。怕輕敵，怕自作聰明，怕一念之差害人，怕身後白骨累累堆砌出華麗的戰功。
可怕和退回去，是兩回事。
“怕就查清楚些，練久些，少信幾句漂亮話。”她道，“總比閉著眼讓別人替我選路強。”
沈父忽然失笑。
“你這話，倒像你母親年輕時。”
沈見微挑眉：“母親年輕時也這樣？”
“她當年嫁我，京中多少人勸，說嫁武將守活寡，邊關苦，刀劍無眼。她當著你外祖父的面說，怕苦可以備銀子，怕死可以請大夫，怕人說閒話就少出門；唯獨怕自己後悔，這病沒藥治。”
沈見微怔了怔。
沈父把軍功冊重新翻開，又從案角取過一張奏報副紙。他照著冊上己有的記錄和戰時報錄，在副紙上摘出幾行。
寫完後，他吹乾墨跡，將這張功績摘錄單獨夾進奏報。
“回京以後，我替你求一個正式武職。”
沈見微垂首：“謝父親。”
“先別謝。”沈父把軍功冊合上，“明日整營候旨。前哨照舊壓線，巡夜照舊加倍。副百戶的牌子拿了，就把手底下人管好。軍功還沒入朝廷冊，尾巴先翹起來，我親手按下去。”
沈見微收起木牌：“末將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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