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率回京覆命的人馬入城那日，京城下了一場細雨。
雨不大，落在城門青石上，壓住了長街浮塵。百姓卻仍舊擠在兩側，茶樓二層、酒肆窗邊、綢緞鋪簷下全是人。
有人伸長脖子看被押送的北狄質子，有人盯著一車車貢品，也有人小聲議論那位在捷報裡出現的沈家姑娘。
“真是女子？”
“聽說是沈將軍獨女。”
“獨女怎麼了？斬了北狄小將呢。”
“也有人說是沈將軍替女兒添功。”
這句剛冒出來，旁邊賣糖糕的老漢先啐了一聲。
“添功能把命添到戰場去？我侄兒就在前鋒營，說那位沈校尉帶人守住了後路，敵軍刀都砍到臉前了。”
議論聲混在雨聲裡，沒能傳進馬隊中。
沈見微騎在佇列後半段，身上甲冑己經換過，肩側傷處仍被雨氣壓得隱隱發疼。
她身後只帶了輕騎一部，都是奉命護送功冊和貢隊的精幹騎卒。趙六那樣傷未好透的老兵仍留在邊營接防，陳平卻原就是府裡舊人，傷未全好，也隨車回京，隔著簾子還不忘朝外張望。
京城比邊關暖，也更喧囂。
城牆內沒有血腥氣，沒有燒糧車後的焦味，沒有半夜驚起的號角。可沈見微知道，這裡未必比鷹嘴峽平靜。
兵部官員在城門迎回京覆命的隊伍，禮部引著北狄質子另行安置。沈父先入宮覆命，沈見微隨隊在宮外候召。
雨絲順著宮牆滑下，紅牆被洗得發亮。
周崇站在她旁邊，身上舊疤被雨水襯得更深。他壓低聲音：“朝堂上說話，比營中更繞。待會兒有人拿話壓你，別急著回嘴。”
沈見微道：“我看起來很愛回嘴？”
周崇哼了一聲：“你是不愛回嘴，你愛把人逼到無話可說。”
隨行親兵在後頭憋笑，被周崇回身一瞪，立刻站首。
內侍傳召時，沈見微只帶軍功冊副本和戰時暫署文書入殿。大殿裡香菸很淡，地面光可照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視線落到她身上時，比邊關弓弩還密。
皇帝坐在御座上，年近五旬，眉目沉穩。沈家多年不站隊、不結黨，沈父守邊有功，皇帝對這位老臣的信任並非一日養成。可信任歸信任，朝堂上每一道恩典，都要落在許多人眼皮底下。
沈父先奏邊關戰事。
鷹嘴峽反伏，黑石溝焚糧，碎石灘退敵，王庭援軍敗走，北狄請降，質子入京，舊堡先接，界碑重定和互市監營仍待禮部、兵部落正式文書。
皇帝聽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卿辛苦，朔北軍辛苦。”
殿中齊聲稱賀。
隨後便是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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