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月崖那場火，燒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黃昏，最後一縷黑煙從天魔宮藥堂舊庫上空散開時，江湖上最先傳出去的不是捷報，而是一車又一車屍體。
正道死了不少人。
問劍宗七星劍陣折了兩個中堅弟子，一名長老被血衣護法的重刀震裂心脈，回山路上咳血不止。玄陽宗帶來的十二名精銳，活著下山的只有七個。無極刀門掌門少了一條胳膊，滄浪劍派江聽瀾中了蠱煙，眼睛到現在還蒙著白布。
小門小派更慘。
他們最先衝上山，也最先撞進機關、毒煙和暗箭裡。青河幫幫主抱著兒子的屍身下山時，一句話都沒說，走到山腳才忽然跪下，像膝蓋被人抽了骨頭。
沒人再喊“誅魔大勝”。
天魔宮總壇確實倒了。
宮主死，護法死散，八堂高層十去七八。刑堂被封，死士冊、藥人記錄和各地堂口名冊一箱箱搬下山，厚得能把所有冠冕堂皇的話都壓住。
可江湖沒有因此安靜。
天魔宮一倒，外圍十八分舵先亂。
離總壇近的黑沙、青嶂兩處分舵人馬折在半路，剩下殘部連夜改旗。
北地鹽路被血衣樓的人接手，原本歸戰堂暗管的水寨和鏢線，一夜之間換了樓中腰牌。
西南藥圃和蠱窟落進五毒寨手裡，藥堂逃出去的幾個弟子還沒來得及喘氣，就被同行按在桌上逼著交藥方。
江南那幾處風月場和暗樁，則被合歡谷吞吃乾淨。
那些姑娘前一日還穿天魔宮外事堂的灰繡鞋，後一日便換了合歡谷的銀鈴腰鏈。名字沒變，上司卻變了。
還有更多堂口沒來得及投靠。
仇家上門，債主堵路，正道餘怒未消，魔道諸宗又聞血而來。有人打著清算魔教的旗號搶錢糧，有人打著接收殘部的名義殺舊主。
山外各州，一夜之間多了十幾場火。
江湖像一鍋被掀開的熱油。
人人都說天魔宮倒了。
可沈見微聽見這句話時，只覺得好笑。
倒下的不過是一座總壇。
那些被它養出來的惡、被它喂大的貪念、被它壓住的仇怨，全都趁著斷梁塌下來的時候爬了出去。
溫照夜被藥王谷少谷主推進藥廬那日，她在廊下坐到日頭偏西。少谷主出來，說人命暫時保住，卻不能再動武。她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醒”，得了個“不知道”。
然後少谷主看見了她肩下那截被血泡透的紅紗。
“你也進來。”
沈見微低頭看了一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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