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亮。
海棠苑的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顧清漪邁出房門，身上是一件素淨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褙子，滿頭青絲未綰繁複髮髻，只斜斜插著那根鄉下銀匠打製的素銀簪子。
沒有珠翠環繞，沒有濃妝豔抹，但她脊背挺首，步履從容，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將門虎女才有的清冷與料峭。
“姑娘，馬車備好了。”
青竹牽著馬走上前，壓低聲音，神色間透著幾分罕見的凝重，“大姑奶奶傳了話，老太君這些日子推脫身子不爽利，閉門謝客。但一聽是您要去，立刻就點了頭。這恐怕……是一場鴻門宴。”
顧清漪微微頷首，桃花眼中沒有半分怯意，反而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興味。
祖母——鎮南將軍府的老太君，顧家真正的定海神針。
她在鄉下時，便將這位傳奇老太太的生平摸了個透。
十六歲嫁入將門，二十五歲隨祖父征戰邊關。敵軍夜襲大營，帥旗將倒之際，是她一介女流，手提三尺青鋒，連斬敵軍三員悍將，硬生生用血肉之軀護住了顧家的軍魂！祖父戰死後，她獨自身披縞素，扶棺回京，膝行入宮求先帝撫卹，逼得滿朝文武無不動容。
如今年近七旬，她雖常年禮佛，不問俗事，但這京城之中，哪家權貴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尊一聲“老太君”？
沈氏那個蠢貨自以為掌控了將軍府，卻不知道，這顧家的天，只要老太君還喘著一口氣，就塌不下來。也只有這位老太君，才是真正能壓住陣腳、決定她顧清漪能否在顧家徹底站穩腳跟的人。
“走吧。去會會我這位祖母。”顧清漪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馬車從將軍府側門駛出，一路疾馳，向城外慈恩寺別莊而去。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一處依山傍水的莊子前。
顧清漪掀開簾子，眼神微微一凝。這別莊不同於京城權貴那些雕樑畫棟的銷金窟，西周沒有奇花異草，只有一排排挺拔如劍的青松。莊子門口站崗的護院，腰背筆挺，目光如炬，站姿竟隱隱透著邊關軍陣的森嚴。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頤養天年的佛堂，而是一座微縮的軍營。
“大小姐，老太君在佛堂等您。”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一個穿著青灰素面比甲的嬤嬤迎上前來。
她頭髮花白，面容嚴肅得像一塊風乾的岩石，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銳利得彷彿能刮下人的一層皮來。
顧清漪認得，這是老太君身邊的趙嬤嬤。跟著老太君在死人堆裡滾過的狠角色。
“有勞嬤嬤帶路。”顧清漪神色不變，微微頷首。
趙嬤嬤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
尋常世家千金，到了這別莊，被這肅殺之氣一衝，多半要戰戰兢兢。
可這位流落鄉野十五年的大小姐，不僅沒有半分畏縮，那份從容氣度，竟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裡一般。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一叢翠竹，佛堂的門半敞著。
濃郁的紫檀香氣從門縫中溢位，伴隨著木魚單調而沉悶的敲擊聲，像是一聲聲敲在人的心坎上，平白生出一種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
趙嬤嬤在門外停下，躬身低語：“老太君，大小姐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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