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翰林院學士府,花廳。
一套“海棠春睡”點翠紅寶石頭面靜靜躺在紫檀木錦盒中,流光溢彩。
陳婉兒驚得站起身連連推辭:“清漪,這太貴重了!一品閣的絕版非賣品,我絕不能收!”
“收著吧,前幾日京中謠言西起我不好親自登門道謝。”顧清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語氣雲淡風輕,“這頭面上的紅寶石產自西域,但這點翠的工藝,用的卻是嶺南深山的極品翠鳥羽。李家宴會感謝你仗義執言,這般明豔的顏色,配你正好。”
陳婉兒聽得一愣。尋常貴女只知首飾貴重,顧清漪卻隨口點出了西域與嶺南的地理風物,這份見識,絕非一個鄉野村姑能有。
兩人重新落座。陳婉兒心中敬畏漸生,看著顧清漪淡然的眉眼,忍不住嘆了口氣:“清漪妹妹見識廣博,讓你見笑了。其實我今日心緒不寧,也是因為家中愁雲慘淡。”
“哦?”顧清漪放下茶盞,眼眸微抬。
陳婉兒苦笑一聲,秀眉微蹙:“秋收剛過,北方大旱,京郊湧入數萬流民。家兄現任順天府尹,戶部以國庫空虛為由遲遲不撥賑災銀,家兄為了安置流民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家父雖在翰林院不管錢糧,但他老人家一生清流,最是體恤民生。昨夜家兄回府訴苦,家父聽聞城外有百姓餓死,竟是在書房枯坐了一夜,連連嘆息朝廷艱難,百姓倒懸……如今這局面,若是開倉放糧,京城糧庫撐不過冬天;若強行驅趕,又恐激起民變。真真是個死局。”
聽著陳婉兒這番話,顧清漪眼底閃過一抹讚賞。陳家父子,一個在朝堂憂國憂民,一個在地方苦尋良策,這才是真正的清流風骨。
“這有何難?”顧清漪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清冷,卻帶著撥雲見日的從容,“陳大人不妨讓令兄向皇上進言,行‘以工代賑’之法。”
“以工代賑?”陳婉兒愣住。
“流民缺的是飯,不是錢。京郊運河年久失修,冬日枯水期正是疏浚的好時候。”顧清漪條分縷析,“讓流民去挖河泥、修城牆,幹活的人管一日兩餐。至於這買糧的錢,戶部不出,讓京城的商賈出。”
“商賈重利,怎會平白無故出錢?”陳婉兒急切地追問。
“給他們名。”顧清漪唇角勾起一抹冷銳的弧度,“凡捐糧過千石的商戶,由順天府頒發‘積善之家’的牌匾,特許其商隊入城免檢三月。商人最重門面和便利,這筆買賣,他們搶著做。如此,朝廷不花一分錢,修了河道,安撫了流民,商賈也得了實惠。一石三鳥。”
花廳內死一般寂靜。
陳婉兒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一歲的少女,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狂熱首沖天靈蓋。
這哪裡是鄉野長大的村姑?這分明是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妖孽!這等驚才絕豔的破局之法,別說她那順天府尹的哥哥,便是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如此舉重若輕地想出來?!
“清漪……”陳婉兒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剛要行大禮替父兄道謝,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丫鬟刻意壓低的阻攔聲。
“婉兒姐姐在嗎?明珠特來拜訪……”
伴隨著一道柔弱溫婉的聲音,顧明珠帶著王雪柔和李馨兒,蓮步輕移,踏入了花廳。
顧明珠一進門,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關切,只是眼底藏著幾分急切。她昨夜絞斷了三條帕子,今日絕不能讓顧清漪在陳家站穩腳跟。
“婉兒姐姐,清漪姐姐初來乍到,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姐姐海涵……”顧明珠柔聲說著,目光卻極其自然地掃過桌面。
下一瞬,她的視線死死釘在了那套“海棠春睡”紅寶石頭面上。
顧明珠呼吸猛地一滯。
她認得這東西!她求了睿王半個月都沒摸到邊緣的一品閣至寶!怎麼會在這裡?!
嫉妒像毒蛇一樣瞬間咬住了她的心臟,顧明珠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但她面上卻絲毫不顯。她只是用帕子輕輕掩住唇,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般,柔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不是一品閣的那套……”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便驚恐地捂住嘴,目光怯怯地看向身旁的王雪柔。
王雪柔向來是個炮仗脾氣,又一心想巴結顧明珠,立刻心領神會地跳了出來,指著顧清漪尖叫道:“顧清漪!你這頭面是從哪偷來的?!你一個鄉下村姑,連進一品閣大門的資格都沒有,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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