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打理。”顧清漪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神情裡的嘲弄己經明晃晃地掛在臉上,“母親若真懂打理,怎麼會將外祖父留下的十里紅妝敗得七七八八,連下人的月錢,都要靠剋扣各院炭火和分例來湊?”
“你放肆——!”
茶盞砸過來,在顧清漪腳邊碎開。
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夫人——夫人不好了啊!”
一聲哭嚎,像顆石子砸進了一鍋沸水。
管家老李連滾帶爬地衝進榮華堂,雙膝磕在青石磚上,咣咣兩個響頭,額頭都磕紅了,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絕望:
“西街米鋪、南城布行,還有名下三處莊子——全、全暴雷了!那幾個大掌櫃昨夜連夜捲款跑路,供貨商和佃戶們這會兒舉著扁擔堵在角門!下個月的開銷、幾百口下人的月錢,賬房裡……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了啊!”
滿廳死寂。
沈氏緩緩坐回椅上。
她的臉色一下白了,眼底閃過某種極快的、複雜的東西——慌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心虛。
府裡的賬是什麼爛攤子,她心裡不是沒數。這兩年她用度日漸奢靡,貴婦圈裡打點、填補孃家弟弟的賭債,銀子像流水一樣出去。但賬面上,鋪子名義上都是顧明珠在打理。沈氏拿著顧明珠送來的孝敬銀子花,從來不問出處——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眼下這口鍋砸下來,她絕對不能沾身。
她的目光往顧明珠身上瞟了一眼——
顧明珠感覺到了,汗毛首立。
她太瞭解沈氏了。一旦沈氏開始找替罪羊,她這個養女就是最順手的那一個。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只有一瞬間,她己經拿定了主意。
眼眶一紅,猛地轉向顧清漪。
“姐姐!”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清清楚楚地刺入每一個在場人的耳朵,“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前幾日你非要鬧著去突擊查賬,把鋪子裡的老掌櫃們逼得戰戰兢兢——如今掌櫃被你逼跑了,這麼大個爛攤子,你讓母親怎麼收場!”
她膝行上前,死死抱住沈氏的腿,仰起頭,淚珠順著臉滾下來,聲音越哭越柔:
“母親,您別怪姐姐。。或許姐姐只是窮怕了……今日在陳府,明珠親眼見姐姐眼都不眨,送出去一套“海棠春睡”點翠紅寶石頭面。那是一品閣的絕版,怕不止萬金……姐姐常年在鄉下,哪裡來的這等奇珍?明珠不敢往壞處想,可眼下掌櫃跑路,賬目虧空……怕只怕……姐姐查賬的時候一時糊塗,把鋪子裡的流水全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最後那半句,輕如羽毛,卻句句帶鉤。
沈氏頓時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指著顧清漪鼻子喝道:
“好一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你借查賬的名義監守自盜,把錢抽了個空,逼得掌櫃走投無路不說,還拿將軍府的血汗錢去買千金之物討好外人!來人!把她身上的黑金令、御賜的頭面、私藏的銀票,全部給我搜出來充公,今日若不把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
“夠了。”
兩個字,不重。
但那個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隨手摺斷了一根樹枝,讓滿廳的嘈雜瞬間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