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苑廊下，午後的日光落在青石地上。
顧清漪坐在黃花梨木搖椅上，膝頭攤著賬冊。她一手按紙，一手撥算盤，珠子相撞，清脆得很。
青竹從月洞門外走來：“姑娘，榮華堂傳話，夫人正往這邊來，臉色不大好。”
“知道了。”顧清漪頭也沒抬。
“錦繡閣也派人來問，夫人定的藕荷色織錦褙子，銀子是從公中支，還是……”
“從我的私賬支。”
青竹腳步一頓：“錦繡閣畢竟是夫人的陪嫁鋪子。夫人取自家鋪子的衣裳，還要姑娘結賬，怕是不合規矩。”
“她從前取衣裳，也沒走過賬。”顧清漪筆尖一轉，在賬冊上添了一行，“一年下來，錦繡閣平白少了二百多兩，外頭只當是鋪子經營不善。我如今不過把賬分開，沒攔她取衣裳。”
青竹低下眼：“是。那炭房那邊……”
“照規矩辦。榮華堂往年的用度確實超了，減一半，己經是給母親留臉面。”
青竹應聲退下。
顧清漪重新低頭，在賬上寫下：景德三十三年十一月，榮華堂支取二百三十兩，名目為添置炭火。
筆尖停住，她抬眼望向院門。
外頭的腳步聲己經近了。
沈氏帶著李嬤嬤和幾個心腹婆子闖進來，顧明珠跟在後面。
“母親別急。”顧明珠輕聲道，“姐姐如今掌著中饋，心裡難免得意。您若動了氣，反倒傷身。”
沈氏推開她的手，站穩後便喝道：“顧清漪！你接手中饋才三日，便剋扣榮華堂的用度。燕窩減了，炭火少了，香粉也撤了。我的月例從三十兩改成二十兩，如今連錦繡閣送件衣裳都要你點頭。”
她胸口起伏，指著顧清漪：“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顧清漪合上賬冊，指了指石桌旁的椅子：“母親坐下說。”
沈氏站著沒動。
顧清漪也不勉強，只端起茶盞撥了撥浮沫：“榮華堂每月領銀三百七十兩，水雲間二百九十兩，海棠苑十兩。母親覺得委屈，我把三處賬目擺出來，逐項對。”
沈氏怔了一下。
三百七十兩。
她從前只知道賬房每月送銀，卻從未認真算過，自己一個院子竟比女兒多出三十七倍。
顧明珠上前半步：“姐姐，母親不是在意這些銀子。只是你剛接手，連母親取件衣裳都要記賬，未免太不給長輩臉面。”
“臉面？”顧清漪的指尖搭在茶盞邊緣，“那便把府外的債主請進來，請他們也看看將軍府的臉面。”
沈氏臉色一沉：“少拿外頭的債壓我。我問的是榮華堂的用度，為何說減就減？我這個母親，如今在府裡還有半點體面嗎？”
“母親要體面，我先給母親看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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