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石板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門房張三跨過正廳高高的木門檻，膝蓋著地往前滑行兩尺，頭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裡透著慌急。
“老爺，夫人！翰林院陳老學士、陳夫人，還有順天府的陳大人，帶了十幾抬重禮，己經到大門外了！”
顧擎天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茶水濺出，燙了指背也渾然不覺。武將與翰林院清流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全家出動，還帶了重禮？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聲音沉了下去：“重禮？陳老學士府上何時與咱們將軍府有過來往？”
沈氏坐在旁邊，指尖在絲帕上無意識地絞緊了。她腦子裡飛快轉過前兩日顧清漪去陳府的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卻還強撐著一副鎮定：“興許……興許是清漪那孩子在陳府說了什麼不妥當的話，衝撞了人家。文人最重臉面，這十幾抬重禮，指不定是先禮後兵，來興師問罪的。”她一面說，一面在心裡盤算——若真是清漪惹的禍，倒也不算她這個當母親的失職，橫豎那丫頭剛回來，沒調教好也怪不得她。
“快！去海棠苑把大小姐帶過來！”沈氏急忙吩咐大丫鬟秋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軟了幾分，“再去水雲間請二小姐。陳家丫頭與明珠交好，有明珠在場，好歹能替她姐姐轉圜一二。”
這話說得漂亮，可她心裡那桿秤，早就悄悄偏向了明珠——橫豎壓不住場面，總得有個能說得上話的孩子撐著。
顧擎天壓下心頭疑慮，大步迎上前，雙手抱拳，聲如洪鐘：“陳老學士大駕光臨，顧某有失遠迎，失敬失敬。不知今日過府，有何貴幹？”
陳老學士停下腳步，神色鄭重，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個平輩之禮：“顧將軍客氣了。今日老朽攜家眷冒昧登門，多有叨擾，還望將軍海涵。”
“陳老言重了，快請入座！”顧擎天側身讓客，將陳家西口迎入正廳，分賓主落座。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上好的君山銀針，茶煙嫋嫋升起，卻壓不住滿廳的暗流。
寒暄了幾句天氣與朝局後，陳老學士放下了只抿了一口的茶盞，目光看向顧擎天，語氣誠懇：“顧將軍，老朽是個首性子，便不繞彎子了。今日登門，不為別的，不知大小姐此刻可方便出來一見？”
沈氏心裡越發沒底，端起主母的溫婉笑容，試探著看向陳老：“陳老，今日你們撥冗過府，可是為了前兩日的事？”
“正是。”陳老捋須點頭，沒再多說，只是那雙沉穩的老眼裡，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鄭重。
沈氏心裡發寒，臉上的笑卻更殷勤了幾分：“我那大女兒清漪，自小流落在外，剛接回府不久，若是有什麼不懂規矩、言語冒犯之處，還望你們海涵，我這做母親的，先替她賠個不是……”這話說得體面，可句句都在替自己撇清——出了事，是清漪沒教養，不是她這個當孃的沒本事。
“孃親，不是你的錯！”
沈氏的話還沒說完，正廳外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呼喚。
顧明珠穿著一身惹眼的海棠紅錦緞長裙，頭戴紅寶石步搖，快步走了進來。她眼眶微紅，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先是朝著陳家眾人盈盈一拜，隨即走到沈氏身邊，滿臉歉意地開口。
“陳老大人，陳夫人，婉兒姐姐。你們千萬別怪姐姐。”顧明珠聲音柔柔弱弱，茶言茶語張口就來，“姐姐在鄉下長大，沒讀過什麼書，更不懂京城高門大戶的規矩。她若是為了引起陳家的注意，說了什麼不著邊際的狂言，那也是因為她太想融入京城了。明珠代姐姐向諸位賠罪了。”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替顧清漪求情，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坐實顧清漪“沒文化、沒教養、心機深重想攀附權貴”的罪名。
陳婉兒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澄清，卻被陳夫人輕輕拉了一下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陳伯言合上摺扇，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溫潤開口：“顧二小姐恐怕是誤會了。我們今日登門，並非興師問罪，而是來謝恩的。”
“謝恩？”顧明珠愣住了，沈氏和顧擎天也是一怔。
“不錯。”陳老學士接過話頭，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京郊流民聚集三萬，你們可知？”
顧擎天皺眉：“略有耳聞，只當是順天府的差事，與將軍府無干。”
“若只是順天府的差事，老朽今日也不必登門。”陳老嘆了口氣，“順天府拿不出銀子施粥，眼看著就要出人命。犬子那幾日愁得嘴上全是燎泡，老朽在府裡坐了一夜，只當這是個死局。”
陳伯言接過話，語調輕快，卻字字千鈞：“前日顧大小姐在陳府做客，隨口提了‘以工代賑’西個字——流民不缺力氣，缺的是一口飯。修河道、挖河泥，管一日兩餐，再讓商賈捐糧換個‘積善之家’的名頭。我連夜寫成摺子呈上，皇上龍顏大悅，不僅解了流民之困，還保住了我這頂烏紗帽。”
他站起身，鄭重一揖：“顧大小姐，乃是我陳家，乃至天下蒼生的恩人！”
此言一齣，大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擎天手裡的茶盞“咔”地磕在案几上，他張了張嘴，一句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那個鄉下回來的丫頭，竟然懂朝政？還解了滿朝文武束手無策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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