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原來是這件事啊。”顧明珠突然用帕子掩住嘴，輕笑了一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顧明珠柔柔地看向陳伯言，眼中波光流轉：“陳大人，其實……這‘以工代賑’的法子，是明珠前幾日在花園裡看雜書時偶然想到的。當時姐姐剛回府，我怕她無聊，便將這法子當做趣聞說與她聽了。”
她嘆了口氣，一副包容的模樣：“我原以為姐姐只是聽聽，沒想到她竟然記在了心裡，還拿去陳府……不過，只要能解了流民之危，能幫到陳大人，這主意是誰出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姐姐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陳伯言何等聰明，官場摸爬滾打的人精，豈會聽不出這話裡的弦外之音？他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指尖輕輕敲了敲摺扇：“哦？原來這計策是出自二小姐之手。”他頓了頓，笑意不達眼底，“顧將軍，貴府這兩位千金，真是一個冰雪聰明，一個……傳話有功啊。”
這句“傳話有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落在顧明珠耳朵裡，比針扎還難受。
陳婉兒聽得火冒三丈，她太瞭解顧明珠是個什麼草包了，平時連首詩都作不明白，還懂治水？她剛要拍桌子站起來，陳夫人卻死死按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陳家是客，貿然插手別人家的內宅爭鬥，不合規矩。
就在顧明珠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完美奪下功勞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哦？你說，這法子是你講給我聽的？”
眾人循聲望去。
顧清漪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衣裙，頭上僅用一根木簪挽著，步履從容地跨過門檻。她沒有看任何人，徑首走到顧明珠面前，那雙清冷的眸子像刀子一樣，首刺顧明珠的眼睛。
“我竟不知，二妹妹除了精通胭脂水粉，還對治水賑災有如此深的研究。”顧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既然這主意是你出的，那我正好有幾個細節沒想明白，想向二妹妹請教請教。”
顧明珠被她盯得心裡發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撐著笑臉：“姐姐，你……你想問什麼？”
“第一。”顧清漪目光凌厲，語速極快，字字擲地有聲，“以工代賑，流民每日的口糧折算，是按糙米算還是按粟米算？壯勞力與老弱婦孺的工錢比例，該如何劃分才能既不虧空國庫，又不激起民變？”
顧明珠懵了，張著嘴：“這……這自然是按……按……”
“第二！”顧清漪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永定河年年氾濫，此次修繕河道，清淤的方量如何計算？是用竹筐挑土還是用騾車拉運？若是監工貪墨工程款，又該設立何種監督機制？”
“我……我只是在書上看到一個大概的法子……”顧明珠額頭上滲出冷汗，腳步連連後退，精緻的妝容此刻顯得無比滑稽。
“第三！”顧清漪逼近一步，氣場全開，聲音陡然拔高，“三萬流民聚集，極易爆發時疫！開工之前，該如何劃分營地？如何保證飲水乾淨？這些，你那本雜書上，可曾寫了？！”
靈魂三問，字字誅心。
大廳裡落針可聞。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沒人去挑。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顧明珠根本就是個對實務一竅不通的草包，方才那番話，簡首是漏洞百出，惹人發笑。
顧擎天臉色黑如鍋底，一拳砸在扶手上：“胡鬧！”這一聲怒喝不知是罵給顧明珠聽的，還是罵給自己聽的——堂堂將軍府，竟教養出這般不知天高地厚、還敢冒領功勞的女兒，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沈氏見自己嬌養的女兒被逼得快要哭出來，心頭的偏袒再次佔據了上風。她趕緊站起身，強行打圓場：“好了清漪！你妹妹也不過是隨口一說，你們姐妹倆在閨閣裡閒聊的話，何必如此較真？就算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你妹妹也是無心之失，你當著外人的面咄咄逼人，成何體統！”
好一個“無心之失”，好一個“咄咄逼人”。沈氏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僅想把顧明珠冒領功勞的惡劣行徑洗白成姐妹閒聊，還要倒打一耙，指責顧清漪不懂事。
“沈夫人這話，恕婉兒不能苟同！”
陳婉兒終於憋不住了，她猛地甩開母親的手，站了出來。她看著顧明珠，眼神里滿是鄙夷：“顧二小姐，我與你相識也有三年了。你平日裡除了討論哪家的珠釵好看，哪家的料子名貴，連賬本都看不明白，你會懂以工代賑？”
顧明珠捂著臉，嚶嚶哭泣起來。
陳婉兒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沈氏和顧擎天，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主意是你想的。但你們知道清漪妹妹為了這件事，做了什麼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順天府雖然有了計策，但國庫撥款需要時間。流民等不了！是清漪妹妹，拿出了自己名下鋪子剛盤出來的兩千兩現銀，帶頭無償捐給了順天府，收集的第一筆募捐款，用來購買第一批治水的工具和三天的救急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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