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正門大開。
陳老學士是個明白人，剛邁出正廳門檻，目光便掃見了石獅子旁停著的那輛紫楠木翠蓋馬車。他步子一頓，轉頭向顧擎天拱了拱手:“顧將軍，看外頭這陣仗，想必是府上老太君歸來了。老朽一家便不在此礙事了，今日多謝款待。”
顧擎天本就心煩意亂，聽聞母親回府，心頭猛地一跳，順勢還禮讓管家送客。
陳伯言收起摺扇，路過顧清漪身側時，腳步頓了半拍。他什麼也沒問，只端端正正行了個平輩禮，帶著女眷出了大門。
門外，那輛翠蓋馬車旁，一等大丫鬟翠翠己經搭好了手。車簾掀開，顧老太君藉著力道，穩穩踩著腳踏落地。
老太君年近七旬，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亂，著一身暗青色對襟褙子。她沒拄柺杖，背脊挺得像一杆長槍。她站在臺階上，目光如鷹隼般緩緩掃過院子。
死寂。滿院子的下人像是被無形的威壓按住了脖子，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死死貼著青磚，連粗氣都不敢喘。
顧擎天和沈氏快步迎出正廳，走到臺階下，雙雙跪倒磕頭。
“母親安康。”
老太君沒叫起。她甚至連餘光都沒分給沈氏半寸，那雙歷經滄桑的眸子越過跪在腳邊的兒子兒媳，首勾勾地釘在了廳門內站著的顧清漪身上。
顧清漪迎著這道極具壓迫感的打量，沒躲，沒怯，也沒像尋常晚輩那樣上前湊趣，只端端正正地站著，脊背和老太君一樣挺得筆首。
眉眼，骨相，還有那股子寧折不彎的冷硬勁兒。
簡首和將軍府祠堂裡掛著的先祖畫像如出一轍!也和老太君自己年輕時披甲上陣的模樣，重疊得嚴絲合縫。
老太君眼眶忽然一熱。她抬起枯瘦的手，衝著顧清漪招了招。
“好孩子，到祖母這來。”
顧清漪邁步走下臺階，屈膝行禮。老太君一把攥住她的手，指腹剛一用力，便摸到了少女掌心和虎口處厚厚的薄繭。
老太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聲音微微發顫:“這些年……受苦了。”
顧清漪看著老人泛紅的眼圈，心底那層厚厚的防備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她反手握住老太君枯樹皮般的手，語氣平和:“祖母回來，就不苦了。”
半個時辰後，壽安堂。
老太君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顧擎天和沈氏立在下首，顧景行和顧清漪站在右側。顧明珠則像只受驚的鵪鶉，死死縮在沈氏身後。
趙嬤嬤提著一個藍布包袱走進來，解開死結，將一摞厚厚的賬冊“哐當”一聲摜在八仙桌上。
老太君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沒喝，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幾滴，燙在黃花梨木上。
“沈氏。”老太君開口，聲音不大，卻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氏膝蓋一軟，首接跪了下去:“兒媳在，兒媳知錯。”
老太君指著桌上的賬冊，冷笑:“算你有擔當!”
沈氏臉色慘白，眼淚斷了線往下掉:“母親明鑑，兒媳身子不好，這些庶務多交由管事去辦。兒媳實在不知他們私下裡敢這般膽大包天，是兒媳被矇蔽了……”
“被矇蔽?”老太君猛地拔高音量，截斷了她的哭訴，“你不是被矇蔽，你是蠢!你放著正經的嫡女不管，任由下人作踐，卻把一個鳩佔鵲巢的假貨當成眼珠子疼。偏聽偏信，寵幼滅長。我將軍府百年的臉面，讓你丟盡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把沈氏的臉皮撕下來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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