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抄手遊廊，把掛在廊簷下的羊角燈籠吹得東倒西歪。
顧擎天手裡提著個三層紫檀木食盒，大步流星地跨進後院。食盒裡裝的是燕窩粥和幾樣沈氏平日愛吃的點心，還冒著熱氣。
他這輩子在死人堆裡滾過，刀砍在身上沒喊過疼，唯獨對自家夫人硬不下心腸。沈氏體弱，從小嬌養，這佛堂陰冷，他怕她熬不住。
剛走到月亮門外，院門陰影裡轉出幾個人。
趙嬤嬤揣著手，領著西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把門堵得嚴嚴實實：“將軍留步。老太君發了話，三個月內，任何人不得探視。吃穿用度按份例送。”
顧擎天腳步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趙嬤嬤通融一下。”
“規矩就是規矩，還請將軍別讓老奴為難。”趙嬤嬤仗著是老太君的陪嫁，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放肆！”
顧擎天猛地沉下臉，常年征戰沙場的那股子死人堆裡淬鍊出的殺伐之氣，毫無保留地壓了過去。他身形魁梧，此刻居高臨下地盯著趙嬤嬤，猶如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我敬母親，也敬你伺候母親多年。但你給本將記清楚了，這鎮南將軍府，到底是誰在當家做主！”顧擎天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滾開！”
趙嬤嬤被那眼神一掃，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顧擎天冷哼一聲，提著食盒，大步跨進院子，一腳踹開了佛堂的門。
一牆之隔的佛堂內，青磚地透著寒氣。沈氏跪在薄薄的蒲團上，晚上的份例只有一碗清湯寡水和兩個冷饅頭，李嬤嬤正跪在旁邊，心疼地替她揉著腿。
聽見門響，沈氏猛地回頭，看見顧擎天高大的身影，眼眶一紅，眼淚順著白皙的臉頰恰到好處地滑落。
“將軍……”她聲音柔弱，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依戀。
顧擎天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心裡的火氣頓時散了大半，走過去將食盒放在矮桌上，一層層開啟，端出熱氣騰騰的燕窩粥：“行了，別跪著了，過來吃口熱乎的。母親那邊在氣頭上，你且忍耐幾日，等過陣子我去求求情。”
沈氏藉著他的力道站起來，順勢靠在他懷裡，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格外輕柔：“妾身受些苦算不得什麼，只要能讓清漪那孩子心裡舒坦，妾身就算在這佛堂裡跪死，也是心甘情願的。”
顧擎天動作一頓，放柔了聲音：“清漪是我們虧欠了十五年的親骨肉，你既當她是親生女兒，就多疼疼她。”
“妾身怎麼會不疼她？”沈氏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慈愛與無奈”，嘆息道，“只是……清漪這孩子是在鄉野長大的，性子難免桀驁些。明珠不過是想去親近她，她便讓人將明珠打發去了柴房。將軍，明珠是我一手帶大的，身子又弱，柴房那麼冷……清漪這般行事，妾身不是怪她，只是怕她這般不念親情的強硬手段，日後在京城貴圈裡要吃大虧啊。”
顧擎天是首腸子的武將，卻不是傻子。他聽著妻子溫言細語中的挑撥，腦海裡浮現出白天顧清漪拿兩千兩銀子賑災、將府裡陳年爛賬理得清清楚楚的模樣。
那孩子眼神清明，做事有條不紊，哪裡是沈氏口中“桀驁無禮、不念親情”的野丫頭？
“明珠霸佔了清漪十五年的嫡女身份，受些委屈也是應當的。”顧擎天的聲音冷了幾分，推開了沈氏，“你若真疼清漪，就該想著怎麼彌補她，而不是在心裡處處拿她和明珠比。”
說罷，顧擎天看著眼前這個滿嘴“慈母心腸”卻處處偏心的妻子，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連桌上的燕窩粥也沒再看一眼，拂袖大步離去。
看著顧擎天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外，沈氏臉上那副溫柔賢淑的偽裝瞬間裂開，化作一片森然的青黑。
她猛地一拂袖，將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濺了一地，李嬤嬤嚇得連忙跪下：“夫人息怒啊！”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沈氏面目猙獰，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怨毒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你聽聽他剛才說的什麼話！為了那個喪門星，他竟然連明珠的死活都不顧了！”
李嬤嬤一邊替她順氣一邊附和：“夫人，大小姐確實太霸道了些，一回來就奪了明珠小姐的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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