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
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角,又哐當落下。王氏拖著顧景昭闖了進來,一路帶進滿堂的藥味。
顧景昭腰上纏著厚實的白布,裡頭夾著兩塊杉木板,整個人僵得像塊門板,由兩個粗使小廝一左一右架著,腳尖點地,走一步嚎半聲,臉上腫著,嘴角還沾著沒擦淨的藥渣。
王氏沒等老太君發話,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磚上。
“老太君,您瞧瞧景昭這副樣兒!”王氏拍著大腿,嗓門在樑柱間首打轉,“這可是咱們二房的獨苗男丁,是要考功名、光宗耀祖的!大少爺這一腳下去沒個輕重,大夫說了,這筋骨要是養不好,以後連路都走不周全。明珠丫頭心善,非說要拿自己的體己銀子給堂哥抓藥——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能有幾個私房錢?”
老太君沒接話,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聲響不緊不慢。
顧清漪端起手邊的茶盞,吹開浮在水面的兩片嫩葉,呷了一口,沒吭聲。
見沒人搭腔,王氏自己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顧景昭身邊,指著他腰上的夾板。
“大夫開的方子,得用百年老參吊氣,還得配西域進貢的化瘀膏藥。二房那點子月例銀,供不起這些金貴東西。我昨兒去賬房問了,賬房說大額銀錢得憑對牌支取,這不,來求老太君給句準話。”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顧清漪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算計。
“清漪,二嬸聽外頭都在傳,你手裡置了不少產業,連城裡最賺錢的一品閣都是你的。募捐那日,你眼皮都不眨就拿出兩千兩。景昭是你的親堂哥,你做妹妹的,出五千兩給他抓藥,這份兄妹情分,咱們二房記著。”
五千兩——城南兩間旺鋪的進價,王氏這筆賬,打得比賬房先生還響。
顧清漪把茶盞擱回小几上,瓷底和木面碰出一聲輕響。
“二嬸這筆賬,倒是替我算得挺細。”她聲音不高,眼皮都沒抬,“只是我記著,在祠堂,是這位堂哥指著我的臉,罵我‘心思歹毒的村婦’。如今臉沒打疼,倒想著讓我掏五千兩,給打我的人抓藥?這買賣,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份這麼划算的。”
一句話,把王氏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顧景昭在旁邊梗著脖子哼唧:“你、你一個村姑懂什麼經商道理,那些銀子指不定來路不乾淨!拿出來給我治傷,算你積德!明珠妹妹要是像你這麼有錢,早拿出來了!”
“來路乾不乾淨,不勞堂哥費心。”顧清漪終於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卻讓顧景昭一個激靈,“倒是堂哥這張嘴,傷著腰還沒傷著,可惜了。”
林氏適時放下茶盞,理了理袖口。
“清漪,女兒家家的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還有二嫂這話,聽著倒新鮮。”林氏語調平緩,“景昭在祠堂出言不遜,衝撞嫡長姐,按將軍府的家規,該去刑堂領二十家法。大少爺那一腳,是替二哥管教兒子,免得他日後在外頭惹著不該惹的人,連累顧家滿門。”
王氏扭頭瞪她:“三弟妹,你倒站著說話不腰疼,傷的又不是你家景瑞!”
林氏不理她的跳腳,繼續道:“再者,將軍府有公中賬目。景昭看病抓藥,拿方子去賬房支銀便是。二嫂要百年老參,庫房裡現成的有。要西域膏藥,憑對牌去領。哪有讓未出閣的姑娘拿嫁妝私產,倒貼堂哥湯藥錢的規矩?”
她撇了撇茶葉末子,慢悠悠添了一句:“傳到外頭,別人還當將軍府窮得揭不開鍋,要靠搜刮女兒的體己過日子。二哥在太僕寺的俸祿,加上公中月例,不至於連一副藥錢都拿不出來吧。”
王氏被堵得啞口無言,臉皮漲成豬肝色,指著林氏的手指首哆嗦。
“你……你幫著外人欺負自己妯娌!”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扯著嗓子撒潑,“我嫁進顧家這麼多年,生兒育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連個晚輩的湯藥錢都討不來,我不活了!”
老太君停下撥佛珠的手。
龍頭柺杖在青磚上重重一磕,聲音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