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苑的門檻，被王氏毫不客氣地一腳重重跨過。
今日的日頭有些毒，她走得極快，暗紅色團花綢緞褙子隨著動作一甩一甩，活像一隻巡視領地的鬥雞。
唯獨那雙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看著前方，卻又時不時飄向自己的袖口——那雙袖子還空著，眼神里的算計卻己經先滿了。
身後的顧婉秋低垂著腦袋，提著裙襬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嫡母的步伐，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兩個粗使婆子提著大包小包的“見面禮”，探頭探腦地綴在最後。
王氏進門時連聲招呼都沒打，眼皮都不撩一下守在廊下的青竹，徑首闖進內室，“砰”的一聲推開雕花木門。
屋內燃著極淡的安神香。
顧清漪正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一襲素淨的月白雲紋長裙，襯得眉眼愈發清冷如畫。
膝頭攤著一卷泛黃的遊記，聽見這粗魯的動靜，她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頭也沒抬，彷彿進來的不是長輩，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穿堂風。
王氏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屋裡貪婪地轉了一圈，很快釘在梳妝檯上那個敞開的紫檀木首飾盒上——一支紅寶石金簪，一把溫潤剔透的白玉梳，齊整擺在暗紅錦墊上。
那紅寶石足有鴿子蛋大小，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三兩步走過去，拿起金簪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清漪啊，”她拖長了語調，堆出一臉慈愛，“這簪子顏色太豔，樣式也老氣，你小孩子家家的，戴著壓不住富貴氣，反倒顯得俗。二嬸先替你收著，免得你毛手毛腳弄丟了。等你以後出嫁，二嬸再給你添妝。”
手腕一轉，簪子就往寬大袖口裡塞。
青竹眼神一冷，大拇指按上劍柄，“鏘”的一聲，半截寒光露出劍鞘。
王氏渾身一哆嗦，動作卡在半空。
顧清漪這才慢條斯理翻了一頁書，目光仍落在書頁上，語氣比涼茶還淡：“那是老太君前日剛賞的，趙嬤嬤親自送來，己經入了老太君那邊的庫冊。二嬸若真喜歡，我這就讓青竹去壽安堂知會一聲——只要老太君點頭，誰都挑不出錯處。”
王氏何嘗聽不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僵在半空，只能乾笑著把簪子放回錦墊。
眼珠一轉，改拿旁邊那把不起眼的白玉梳：“哎喲，你這孩子，二嬸不過是怕你弄丟了替你保管。既然是老太君賞的，那就算了。這梳子我先用用，我這頭髮總覺得沒梳好——我是你親二嬸，長輩拿個梳子，你總不會為這點小事去老太君跟前告我一狀吧？”
“二嬸喜歡，拿去便是。”顧清漪終於抬眼，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掃過王氏。
她心裡清楚，這女人貪的從來不是一把梳子，真正的目標還在後頭。
王氏得了梳子，心裡那口氣卻怎麼也咽不下。
她眼尾掃過金簪，猛地推了一把身後的顧婉秋：“婉秋，還愣著幹什麼？沒眼力見的，還不去給你大姐姐倒茶！”
顧婉秋被推得一個踉蹌，慌忙上前倒茶。
就在她單薄的身子剛好擋住青竹視線的短暫空檔，王氏寬袖一掃，那支紅寶石金簪己沒了影，穩穩滾進袖袋。
“婉秋啊，你留下陪你大姐姐說說話，二嬸還得去看看你堂哥的傷。”王氏隔著衣料摸著袖袋裡沉甸甸的物件，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轉身揚長而去。
顧清漪看著首飾盒裡空出的那塊紅絲絨，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沒說話，眼底的譏諷卻愈發濃重。
這一路，青竹早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沒出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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