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西山,天色己徹底沉沒在連綿的陰雲裡。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殘雪,碎冰在輪下接連炸開,咔咔聲隔著厚重的車板傳進車廂。山風夾著梅林裡未散的寒意,將車簾吹得一下下鼓起。
車廂內卻暖意融融。紅泥小火爐安置在腳邊,銀霜炭燒得正旺。江婉寧沒急著烤火,而是將那隻紫檀木賬盒擱在膝上,正藉著爐火的微光,飛快地撥弄著隨身帶的小算盤。算珠碰撞的清脆聲,在靜謐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清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捏著一張剛送來的字條。她一目十行地掃完,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一壓,將其折成兩折。
“大理寺的動作倒是快。”江婉寧手下算珠一停,抬眼看過來,“那群說書人吐口了?”
“認了。”顧清漪將字條遞過去,“接頭人戴著皮面具,沒露真容,但故意漏了南地口音。”
江婉寧接過字條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南地口音?齊慎之當年可是青州轉運使,這髒水潑得就差把‘齊府’兩個字刻在腦門上了。做局的人是生怕大理寺查不到戶部去?”
“太明顯的線索,往往是為了鋪路。”楚凌寒坐在兩人對面,左肩的玄色大氅微微敞開,避開了傷處。他單手執起白玉茶壺,滾水注入青瓷盞中,茶香瞬間壓過了炭火的煙氣。“京兆府己經將流言壓下,大理寺的人也圍了齊府。齊慎之暫時出不了門。”
江婉寧把字條還給顧清漪,眉頭微蹙:“齊慎之在朝中經營多年,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去年在慈恩寺為了一句經義能跟人爭得面紅耳赤,這樣愛惜羽毛的人,怎麼會輕易讓人抓住這麼大的把柄?”
“因為他需要一個‘受害者’的身份。”顧清漪從袖中取出一張拓片,鋪在案几上。那是陳風昨夜送來的銅牌拓印,牌面上的“齊”字規整端正,右下角卻有一道極細的斜痕。
她抬眸看向楚凌寒,“刑部那邊,謝大人可看出了端倪?”
“謝懷安己驗過,銅牌是新鑄的,故意做舊。”楚凌寒將一杯熱茶推到她面前,指節在案面上輕輕一叩,“只是,證明銅牌是假的,不代表它只能用來栽贓齊府。”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似乎壓過了一塊大石。顧清漪身子微晃,下意識伸手去扶窗框。還沒碰到木欞,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己經先一步墊在了鋒利的邊緣處。
顧清漪的手背堪堪擦過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楚凌寒神色未變,自然地收回手,彷彿剛才只是隨意一抬。
“齊慎之在景德二十八年,任青州轉運使。”他語氣平緩,接著剛才的話頭,“當年青州水患,朝廷撥下的賑銀、糧米和藥材,皆由他經手。”
銅爐中的炭火忽然爆開,濺出一點暗紅的火星。
“而你三叔顧擎遠,”楚凌寒深邃的目光落在顧清漪臉上,“前幾日剛奉旨調往青州,補任知府。”
顧清漪低頭看著那張拓片,沒有立即出聲。她的指腹壓在“齊”字最後一捺上,緩緩劃過那道斜痕。
“原來如此。”她抬起眼,桃花眸中那點漫不經心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清醒與銳利。“刺殺案只是個引子。幕後之人先用假銅牌將齊府牽扯進來,再借齊府的危機,把顧家和青州舊賬一起拖下水。齊慎之若被查,景德二十八年的賬便捂不住了;顧家若想自證清白,就不得不跟著查。這局棋,下得夠大。”
江婉寧的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拉了兩下,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可齊慎之既然是當年的主事者,舊賬翻出來對他有什麼好處?他為什麼不躲?”
“他不是不躲,他是在等。”顧清漪將拓片捲起,用紅線重新系好,“周家先放出我出城未歸的訊息,緊接著便有流言說我與王爺同住一院。趙木帶人伏擊,假銅牌又恰好出現在他身上。訊息、殺手、證物,一環扣一環,排得太整齊了。”
“太整齊的證據,往往不是為了讓人查明真相,而是為了讓人照著它規劃好的路線走。”她看向江婉寧,“齊慎之只是擺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真正執棋的人,還在周家身後。”
江婉寧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冷哼:“一層套一層,真把咱們當泥捏的了?他也不怕火燒得太旺,連自己的眉毛也燎了。”
正說著,馬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籲——”陳風勒停了馬車。
“怎麼回事?”江婉寧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城門外,一隊穿著京兆府差服的官兵正設卡攔路。領頭的差役手裡舉著火把,大聲嚷嚷:“京兆府捉拿南市流寇!所有進城車馬,一律開箱搜查!閒雜人等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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