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宏偉之力……魔神……音節在乾澀的喉嚨裡滾動,發不出聲音。他為此背叛了羅米拉蒂之名,捨棄了權力與榮華,將半生精力浸淫在這些血腥儀式裡,雙手染盡了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罪孽。
都做到這地步了。還不夠。這三個字比任何病痛都讓他難受。
偏偏在一切終於有了眉目的時候,這副身體先撐不住了。危險的魔法實驗,操控超出極限的力量,魔獸控制法術對施術者的反噬——沉痾徹底爆發,把他釘在這張冰冷的石床上,如同他曾親手釘在獻祭臺上的那些祭品。
一絲古怪的神情在他眼底一閃,極度虛弱的恍惚與病態的狂熱交織。
懊悔?不。如果重來,他多半還是會在那本古籍前駐足,做出同樣的選擇。那條路通往凡人能幻想觸碰的、另一重存在的門檻。旁人覺得代價慘烈,於他只是必須消耗的材料。如今只是消耗得超出預期,卡在了最後一步。
遠處陰影裡的嗚咽拖長,又驟然沉寂。柯克緩緩合上眼,胸膛起伏淺得如同翻時帶起的那點氣流。他只是在等,等這副皮囊徹底熄滅,或者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渺茫可能。
痙攣猛地攫住他。
“咳……嗬……”柯克僵硬弓起身,喉嚨裡發出幾聲無力的咳嗽聲。
一口混著黑色粘稠物質的溫熱液體噴湧而出,濺在臉側冰冷的石板上。視野邊緣蓄積起一種濃稠的黑,一層粘稠的、遲來的倦意正把他一點點往裡拖。
幾滴滾燙的血偏離了路徑,落在石床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東西上。
巴掌大小、灰撲撲的圓盤,覆著厚厚的汙垢,和散落各處的古怪器皿沒什麼兩樣,甚至更不起眼。鮮紅沾染了它粗糙的表面,順著被汙垢填平的淺淡刻痕流淌了一小段。
隨即,異變發生了。
沾血的刻痕從內裡透出瑩白的光。光芒流淌,迅速將汙垢下的真實符文勾勒出來,極其複雜、層層疊疊從中心星狀凹陷向外輻射的魔法符文。
白光越來越盛,圓盤表面的汙垢和灰塵彷彿被無形火焰灼燒,瞬間化為細微灰燼飄散,露出底下暗銀色的、光滑如鏡的金屬質感。
圓盤——此刻已潔淨如新的遠古神器羅盤石——振動起來,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中心那枚星形凹陷陡然變得深邃,彷彿連通了另一個空間,內裡旋轉著斑斕的光點。最外層符文最先剝離,化為凝實的光帶向上懸浮,第二層、第三層相繼跟隨,數以百計的魔法符文分層有序地從圓盤上“站”了起來,層層巢狀,各自旋轉,構成一個直徑約半米的立體符文球體。每一層都是一個獨立運轉的宇宙,而所有宇宙共享同一個軸心。
一股龐大而溫和的吸力自羅盤石上傳來,精準鎖定了柯克。
身體被移動的感覺沒有到來,但周圍的黑暗與冰冷的石板觸感在瞬息間被一股力量抹去了。視野被純粹的白光充斥,耳邊的嗚咽風聲被什麼東西一把捂住了。安靜湧過來,但那安靜是活的,有呼吸的。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剎那。
柯克的背脊撞上了什麼柔軟的東西,身下是厚實的、略帶潮溼水汽的草地。濃烈的清冽草香混合著溼潤泥土與野花的淡甜,蠻橫地衝進他的鼻腔。那是一種他已經遺忘了多久才能忘掉的氣味,像一扇久鎖的門被人從外面踹開,嘩啦一聲,滿屋的陳灰都飛了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
天空藍得過了頭,像是誰把所有雜質都濾乾淨了又往裡多倒了一層藍。陽光直接砸下來,不經過任何遮擋。他躺在一處緩坡草地上,鮮綠的草葉帶著晨露剛散的溼氣,遠遠延伸至青翠的山丘。一條小溪在不遠處磕磕絆絆地淌著,陽光在水面上碎成千枚會動的鏡片。
坡地盡頭,坐落著一棟爬滿翠綠藤蔓的白石小屋。彷彿它就該在這裡,就該是這個樣子,像是這片風景在世界形成之初便為它留好了位置。
這裡是……哪裡?幻覺?瀕死的夢境?還是——
柯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雙腿像兩根泡了太久的木頭,沉且不聽話,他索性跪坐在草地上,轉向那座石屋。空氣中瀰漫的寧靜與生機讓他體內沉寂已久的一絲感覺翻攪起來——生命的感覺。
石屋那扇虛掩著的厚重木門,在沒有外力的作用下,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一個身影從門內昏昧的光線中走出來,踏入燦爛的陽光下。
年輕女性,身形纖細,穿著一襲沒有任何裝飾的青色亞麻長裙。她的頭髮是偏灰調的綠色,編成一條鬆散的長辮垂在肩頭,與那雙深綠色的、帶淡金光澤的奇異圓瞳相得益彰。皮膚蒼白得透明,脖頸上能看見淡金色的脈絡,像天然生長出的藤蔓,蜿蜒沒入衣領。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略帶僵硬,端莊,卻一板一眼。陽光照在她身上,穿了過去。她腳下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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