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於巖壁的右手絲毫未動。握杖的左手緩緩抬起,法杖橫於身前。嘴唇快速翕動,無聲地咬著咒文音節,代替了吟唱。杖頭那枚晶石由內而外亮起淡淡的青白色光暈,越來越亮,凝實,內斂,壓制許久的東西正在聚攏。
下方的巴爾特似乎感應到什麼,倏地抬頭,火把的光芒照向他直覺所向的巖壁上方——只看到一片被陰影和塵埃籠罩的黑暗。
“在上面?不……”他剛出聲警告,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經憑空而生。
羅伊娜停止低語。左手手腕一沉,法杖筆直指向隧道下方人群最密集的區域。
風系偕同與湮滅複合法術——狂嵐切割。
“呼——轟!!!”
尖銳到撕裂耳膜的狂嘯。一股猛烈的氣流憑空在隧道中段爆發、旋轉、膨脹——被高度壓縮、被狂暴意志驅使的魔法風暴,與世界上任何一處自然生成的風都截然不同。
剎那間,空氣變成了無數道橫衝直撞的鋼鞭。火把的火焰被撕扯、拉長,發出瀕死般的噼啪聲,然後齊齊熄滅大半,只剩兩三支在狂風中頑強卻渺小地掙扎著,將瘋狂晃動的光斑投在同樣瘋狂的人影和巖壁上。
淒厲的慘叫和驚惶的呼喊瞬間被風嘯淹沒。
靠近風暴中心的幾個傭兵,身上僅穿著輕便的皮甲或鎖子甲。他們感覺自己被拋進了一個由無數無形刀片組成的高速旋轉的漩渦。那風帶著要將人從地面拔起的蠻力,他們不得不拼命抱住身邊的岩石、同伴,甚至馬腿,才能避免被直接捲走。
但這僅僅是開始。
融入狂風中的湮滅能量露出了它可怖的牙齒。風刃無孔不入,撕裂皮革,切開鏈環,深深嵌入血肉。一個傭兵正拼命抱著塊石頭,背後的皮甲突然像被看不見的利爪撕扯,“嗤啦”一聲裂開數道口子,緊接著皮肉翻卷,鮮血噴濺,他連慘叫才到一半便斷了,鬆開手,被狂風捲起,重重砸在旁邊巖壁上,再無聲息。
另一個手持圓盾試圖抵擋的傭兵,盾牌在連續數道無形重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爆裂聲,木屑紛飛,持盾的手臂詭異地扭曲,整個人被衝擊力帶飛,撞倒了身後兩人。
裝備最簡陋的四五個輕甲士兵在最初幾秒鐘內便成了狂風中的殘破玩偶,護具和血肉被輕易剝離、攪碎,斷裂的肢體和噴灑的溫熱液體被風帶走,混著塵土,在狹窄空間裡落下一場短暫而殘酷的猩紅泥雨。
只有包括巴爾特在內的、穿著更厚重板甲或躲在更堅固掩體後的約十來個傭兵,依靠裝備和地形勉強撐過了這第一輪風刃洗禮,但也人人帶傷,甲冑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和凹陷,臉上盡是血汙和潰敗的臉色。
狂風在達到臨界點時突兀地減弱了。像是精準的操控在收力,有意避開了將人直接掀向巨坑方向的那股最大升力,轉而化為更多橫向的、切割和壓迫的力量。
施法者在狂怒之中,依然保留著一絲可怖的清醒。
僅存的幾支火把在漸弱的風裡明滅,光焰歪斜,勉強照出地面,碎裂的甲片,折斷的兵器,以及那些不再能辨認形狀的東西。四面八方都有哀嚎,有的在遠處,有的在腳邊,有的已經越來越弱。
“怪……怪物……”一個僥倖活下來的重灌傭兵癱坐在血泊裡,失神地喃喃。
巴爾特的頭盔在混亂中不知掉到了哪裡。風刃在臉上留下幾道細長的血口子,被吹乾,又被汗水浸開。
他拄著闊劍,喉嚨裡有一股腥甜的東西往上湧,硬生生嚥了回去,盯著巖壁上方的陰影,眼珠一動不動,聲音像碎裂的鐵屑:“你……你這瘋子!你殺了他們!你殺了所有人!現在滿意了嗎?!”
黑暗中,那個嵌在巖壁上的身影終於動了。風場消散,羅伊娜從死角的陰影裡滑落,落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腳步聲輕得像風的殘餘。
雨披在餘氣中翻卷,兜帽落下,露出一張微光裡沒有半點血色的臉——像一塊被雨水洗淨的石灰。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裡自己發著光,叫人不敢直視。
她俯視著下方的巴爾特和他的殘部,聲音穿過漸漸平息的風:
“還沒完,團長。”她將法杖頓在岩石上,發出一聲叩響,“現在,獵人和獵物,該換換了。”
羅伊娜那句話的尾音還掛在巖壁間,在血腥與石灰的味道里緩緩散開。火把的光在斑駁巖面上顫動,把滿地殘骸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碎。
巴爾特的部下們站在原地——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有甲冑還在發出細微的聲響,佩戴者的顫抖傳到金屬上,叮叮噹噹,碎而不停。
“放下武器,饒你們不死。”羅伊娜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物理法則,而非給予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