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懸在林家每個人的頭頂。
林凡並沒有坐以待斃。第一日，他讓林大山帶著家裡幾乎所有的現銀（約五兩），悄悄去了悅來居。果不其然，劉管事避而不見，只讓胖夥計傳話，說是東家查賬，暫時不收任何外貨，讓林家“另尋高明”。悅來居這條最穩妥的出貨渠道，徹底斷了。
村裡，癩頭三那夥人得了王掌櫃的銀錢和撐腰，愈發囂張，流言蜚語變本加厲。“林傢俬鹽吃死人”、“邪布招瘟”之類的惡毒言語，開始在愚昧膽小的村民中悄然傳播，雖然大多數受過林家恩惠的村民並不相信，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還是讓一些人開始對林家敬而遠之，原本和諧的氛圍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作坊裡的存鹽還有三四斤，新織的布也有幾匹。但如何安全地、快速地變現，成了難題。直接去鎮上其他店鋪？且不說周家可能早已打過招呼，就是沒有，帶著這麼多“好貨”突然出現，也太過扎眼，容易暴露。
林凡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鄰鎮，甚至鄰縣。但這需要時間，需要可靠的人手去探路，更需要避開王掌櫃和周家的眼線。三日，太短了。
就在林凡緊鑼密鼓籌劃備用方案時，第三天上午，期限未至，里正便領著人上門了。
來的不是上次那兩個書吏，而是兩個穿著皂衣、腰挎鐵尺、面色冷硬的正式衙役。里正跟在他們身後，臉色尷尬，眼神躲閃。
“林老根！”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衙役，聲音洪亮，帶著官差的跋扈，“三日之期已到，欠稅可備齊了？”
林大山連忙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三兩二錢碎銀捧出，忍著心痛道：“官爺，都在這兒了，請您過目。”
那衙役瞥了一眼銀子，卻沒有接，反而從懷裡又掏出一本簇新的簿冊，嘩啦翻開，手指點著上面：“三兩二錢？那是舊賬！縣尊大人體恤民情，但朝廷法度不可廢！你家的稅賦，經重新核算，連同歷年積欠、火耗、捐輸、平抑糧價銀……共計紋銀八兩！拿來吧！”
“八兩？！”林大山如遭雷擊，捧銀子的手猛地一顫，幾乎拿不穩。柳氏在屋裡聽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周圍的鄰居也被這駭人聽聞的數字驚動了，紛紛圍攏過來，臉上滿是震驚和憤怒。八兩銀子！尋常農家三五年也攢不下這個數！這分明是敲骨吸髓！
林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周家的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狠辣直接。這不是簡單的加碼，這是要一口氣將林家徹底抽乾榨淨，不留半點餘地！
“官爺，這……這數目從何說起？前幾日書吏老爺才說是三兩二錢，怎地突然就變成八兩了？這火耗、捐輸……我家從未聽過啊！”林大山聲音發顫，試圖爭辯。
“放肆！”那橫肉衙役眼睛一瞪，鐵尺在掌心拍得啪啪響，“官府核算，自有法度，豈容你一個草民質疑？我說八兩，就是八兩！少一個子兒，今日就鎖了你父子去縣衙大牢！”
里正在一旁搓著手，硬著頭皮勸道：“老根啊，官爺……官爺也是奉命行事。這稅賦……是上頭核定的，你就……就想辦法湊湊吧。”他話雖如此，眼神卻不敢看林大山，更不敢看林凡。
“奉命行事？奉誰的命？”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林凡分開人群，走到父親身邊。他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直視那橫肉衙役：“前幾日書吏來，冊子上白紙黑字寫著三兩二錢。今日官爺來，又變成八兩。不知這稅額變更，可有縣衙正式的文書告示？這新增的火耗、捐輸、平抑糧價銀，依據的是朝廷哪一條律令，哪一道章程？還請官爺明示，也好讓我等草民，輸得明白，死得甘心。”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據理力爭的冷靜。圍觀的村民聽得心頭一凜，看向林凡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複雜。
那衙役顯然沒料到這半大少年如此牙尖嘴利，還敢質問於他，不由得惱羞成怒：“刁民！竟敢質疑官府！律令章程也是你配問的？老子說的話就是章程！今日這八兩銀子，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則……”他獰笑一聲，看向林家破敗的茅屋和院子裡那些新置辦的、相對“扎眼”的陶缸工具，“就拿你這些家當抵債！再不夠，就抓人！”
另一個一直冷眼旁觀的瘦高衙役，此時也陰惻惻地開口：“林老根，聽說你家最近鬧騰得挺歡實啊？又是新犁又是新布的。有這心思搞這些歪門邪道，不如老老實實種地繳稅。有些人，不是你該得罪的，有些財，也不是你該發的。識相點，破財消災，對大家都好。”
這話，幾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暗示了。“有些人”，“不該得罪的”，指向再明顯不過。
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壓在林凡胸口。來自體制內的直接壓迫，利用模糊的稅收名目和絕對的暴力威懾，簡單、粗暴，卻有效至極。在這個皇權不下縣、胥吏猛於虎的時代，普通百姓面對這種欺凌，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交錢？八兩銀子，幾乎要掏空林家所有隱秘的積累和明面的家當，元氣大傷，日後更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不交？家產被奪，人被抓走，一切努力頃刻間化為烏有。
圍觀的村民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憤怒在空氣中流淌。張老蔫攥緊了拳頭，陳木匠臉色鐵青，連平日最膽小的婦人也露出了不忍和憤慨之色。
林凡的大腦飛速運轉。硬頂？毫無勝算，徒遭皮肉之苦，甚至牢獄之災。服軟？交出八兩？不，絕不能！這不僅關乎錢財，更關乎一口氣，關乎他未來能否在這片土地上立足的尊嚴和底線！
必須拖！必須找到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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