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林鐵柱、栓子分頭離去,各自執行林凡的命令。作坊和家裡只留下林大山、柳氏和石墩看守,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林凡沒有留在院子裡。他換上最舊的一身粗布衣服,揣上家裡僅剩的、不到一兩的散碎銀子和幾十個銅板,又包了一小包約莫二兩重、品相中等的“霜雪鹽”,悄悄出了門。
他沒有去鎮上,也沒有去鄰村,而是徑直去了里正家。
里正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在村裡有些威望,但性格圓滑,不願得罪人,更怕得罪官面上的人。上次衙役來,他夾在中間,也是左右為難。
孫里正見林凡登門,有些意外,也有些尷尬:“凡哥兒,你……你怎麼來了?唉,上午的事,我也……”
“孫爺爺,上午的事不怪您。”林凡語氣恭敬,打斷了里正的歉意,“官差辦案,您也是奉命行事。我來,是有事想請教孫爺爺。”
他示意里正借一步說話,兩人進了堂屋。
林凡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孫爺爺,您經手村裡稅賦多年,可知道這‘火耗’、‘捐輸’、‘平抑糧價銀’,究竟是按什麼章程徵收的?可有朝廷或縣衙明發的文書告示?往年咱們村,可曾徵收過這些名目?”
孫里正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凡哥兒,你是個聰明孩子,我也不瞞你。這些名目……說它有它就有,說它沒有,平日裡也沒人較真。多是上頭攤派下來,或者……或者像這次這樣,有人想尋你家的不是,拿來當藉口的。文書告示?哪會真有那個!”
他頓了頓,看著林凡年輕卻沉靜的臉,又補充道:“往年也有過,但多是分攤到全村,數額不大,或是遇上災年朝廷減免,也就糊弄過去了。像這次單拎出來,指名道姓加到你家頭上,還獅子大開口……唉,凡哥兒,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林凡心中瞭然。果然,這些是“潛規則”下的灰色名目,可大可小,可收可不收,全憑執行者的心意和背後的意圖。周家就是利用這一點,讓衙役拿著雞毛當令箭。
“孫爺爺,我明白了。多謝您指點。”林凡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包鹽,輕輕推到里正面前,“家裡自己弄的一點鹽,比苦鹽土強些,您留著嚐嚐。”
孫里正一愣,看著那用乾淨粗布包著的小包,遲疑了一下。他聽說過林家鹽好,但沒真見過。開啟一看,雪白的鹽晶讓他眼神變了變。這可不是普通貨色!
“凡哥兒,這……”
“一點心意,孫爺爺別推辭。”林凡誠懇道,“只想請孫爺爺幫個小忙。若衙役再來,或者有官面上其他人為難,還請孫爺爺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幫著轉圜幾句,至少……別讓他們在村裡鬧得太過,傷了和氣。”
孫里正看著那包鹽,又看看林凡。這少年,行事老道得讓人心驚。既點明瞭利害(得罪人),又給出了好處(好鹽),最後提出的請求也合情合理,只是讓他這個里正盡點本分。
他掂量了一下。周家他得罪不起,但林家這小子,看著也不是善茬,而且確實在村裡得了人心。幫襯幾句,不越線,或許能兩面討好。
“唉,鄉里鄉親的,能幫的我自然幫。”孫里正收起鹽包,嘆道,“只是……凡哥兒,官字兩張口,民不與官鬥。該低頭時,還得低頭啊。”
“孫爺爺說的是。”林凡應道,卻不再多言。
離開里正家,林凡並未回家,而是在村裡看似隨意地轉了轉,和幾個遇見的、受過林家恩惠的村民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問新犁和紡車的使用情況,姿態輕鬆,彷彿上午那場逼稅的風波並未對他造成多大影響。這故作鎮定的姿態,多少安撫了一些村民不安的心。
下午,林凡回到家中,關起門來,開始準備。
他從作坊的隱秘處,取出了一個小布袋,裡面是約莫五兩的散碎銀子。這是他預留的應急資金的一部分。他又拿出一個更小的布袋,裝了一兩銀子。然後,他叫來了石墩。
“石墩哥,這個你收好。”林凡將那個裝了一兩銀子的小布袋塞給石墩,低聲囑咐,“明天如果衙役再來,你守在院門外,看到情況不對,或者我使眼色,你就悄悄把這個,塞給跟著衙役來的、看起來最面生或者最不起眼的那個幫閒或者小役。記住,要快,要隱蔽,塞完就走,別說話。”
石墩雖然木訥,但對林凡的話執行起來毫不含糊,重重點頭,將小布袋貼身藏好。
“凡兒,你這是……”林大山看著兒子的一系列安排,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得心驚膽戰。
“爹,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林凡眼神冷靜,“周家是閻王,衙役是小鬼。咱們暫時見不到閻王,也鬥不過閻王,但可以試試,餵飽小鬼,讓他們別那麼急著把咱們往油鍋裡推。”
第二天上午,期限的最後一天。
果然,那橫肉衙役和瘦高衙役再次出現,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普通、眼神閃爍的幫閒。里正孫老頭也苦著臉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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