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白龍溪的冰層悄然化開，汩汩溪水重新開始歡快地奔流。工坊的喧囂依舊，安置點的炊煙依舊，但林凡的心思，卻更多地投向了那片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土地。
隨著工坊、礦山、乃至不斷擴大的“內部集市”對糧食需求的持續攀升，以及未來可能動盪的隱憂，單純依靠對外採購和原始積累的儲備，已經顯得越來越被動。糧食，這個最古老也最根本的問題，必須提上戰略議程。
早在去年秋收後安置災民時，林凡就已經開始佈局。他明白，要想真正掌握主動權，必須從生產端入手，提升這片土地的“造血”能力。科技和武力可以保護財富，但只有糧食，才能孕育和承載財富本身。
於是，在工坊主區以南，一片背靠緩坡、面朝溪流、灌溉便利的五十畝上好水澆地，被劃上了醒目的木柵欄，掛上了“林氏農業試驗田”的牌子。
負責這片試驗田的，是安置點裡一位名叫周老栓的老農。他年近六旬，滿臉溝壑，雙手佈滿老繭，是那種與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經驗豐富卻又因災荒而一無所有的典型老農。林凡選中他，不僅因為他手藝紮實，更因為他在眾多災民中，是少數對林凡推行的“以工代賑”、“新式管理”表現出理解甚至好奇的人，願意嘗試新事物。
“周老伯，這片地，不急著讓你今年就打滿倉。”春寒料峭的田埂上，林凡對有些侷促的周老栓說道，“我要你在這裡，用些和往常不一樣的法子種地。好的壞的，都記下來。成了，咱們以後就照著來，讓大夥兒都能多收三五斗；不成，也不打緊，地還在，咱們再試別的法子。”
周老栓搓著手，看著眼前平坦肥沃、剛剛解凍的土地，眼中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惶恐，也有老農對土地本能的親切和一絲潛藏的躍躍欲試：“公子信得過小老兒，小老兒就……就試試。只是這新法子……”
“法子不少，咱們一樣一樣來。”林凡早有準備，招手讓人抬過來幾樣東西。
首先是農具。不再是笨重的木犁和簡陋的耒耜，而是工坊鐵器坊特意打造的“林氏系列”新農具：帶有可調節深淺鐵犁鏵的曲轅犁，更省力，耕得更深；鐵齒密佈、手柄符合人體工學的耙子；甚至還有一架小巧但結構精巧的人力播種耬車，可以控制行距和播種量。
周老栓拿起那把鐵耙，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光滑鋒利的鐵齒，忍不住嘖嘖稱奇：“好傢伙！這可比咱那木頭耙子強多了！這犁……真能耕那麼深？”
“試試就知道了。”林凡笑道，“第一樁新法子，就是‘深耕’。用這新犁，至少耕入一尺以上，把底下僵硬的‘生土’翻上來見見風日，下面的‘熟土’埋下去養養。地氣通了，莊稼的根才能扎得深，長得壯。”
深耕的概念並不新鮮，但受限於工具和畜力，普通農戶很難做到。有了新式鐵犁和工坊提供的畜力（集中飼養的耕牛），試驗田有條件進行嘗試。
接著是肥料。林凡讓人開啟幾個袋子，裡面分別是灰白色的粉末和淡灰色的顆粒。
“這是‘骨粉’。”林凡指著灰白色粉末，“從咱們工坊食堂、屠宰場收來的牛羊豬骨頭，砸碎煅燒後磨成的粉。莊稼結穗灌漿，這東西管用。”
他又指向淡灰色顆粒：“這是‘礦石肥’。玄機道長帶人在後山找到的一種特別的石頭，搗碎後用咱們工坊的‘酸水’（稀硫酸）處理過。也是壯稈催籽的好東西。”
周老栓和周圍幾個被選來幫忙的年輕農戶聽得面面相覷。骨頭磨粉肥地，隱約聽說過，但這“石頭面面”也能當肥料？還用了工坊那據說能蝕金鐵的“酸水”？這簡直聞所未聞！
“老伯莫疑。”林凡知道這衝擊有點大，“咱們這試驗田，就是用來試的。這片地，咱們分成好幾塊：有的只用老法子，上糞肥；有的在糞肥里加骨粉；有的加礦石肥；有的都加一點……等到秋收，哪塊地莊稼長得好，收得多，一目瞭然。”
科學對比試驗的思想，被林凡用最樸實的方式引入了農業。
周老栓雖然將信將疑，但出於對林凡的信任和骨子裡對增產的渴望，還是重重點頭：“成！就按公子說的辦！小老兒一定把每一塊地侍弄好，記清楚！”
除了肥料，林凡還提出了其他改良措施：精選顆粒飽滿、穗大粒多的本地粟種，單獨留種培育；嘗試粟與豆類輪作（豆類固氮養地）；規劃更合理的灌溉溝渠，並準備在田邊安裝幾架簡易的人力龍骨水車，確保旱時供水。
最後，也是林凡最為寄予厚望的一步：尋找新的作物。
他將錢謙和兩名機靈又可靠的年輕夥計叫到書房，攤開一張簡陋的地圖。
“你們這次隨商隊南下，除了生意，還有一件頂頂要緊的事。”林凡神色嚴肅，“留心打聽幾種作物：一種叫‘番薯’，也叫‘紅薯’、‘地瓜’，藤蔓生，塊根長在地下，皮紅或白，生熟皆可食，極耐旱，產量極高；一種叫‘玉蜀黍’，也叫‘玉米’、‘包穀’，稈高，結棒子，籽粒金黃；還有一種叫‘馬鈴薯’，也叫‘土豆’、‘洋芋’，地下結塊莖。這些作物，可能來自海外，在閩、粵、浙沿海，或是雲貴等地，或許已有種植。”
他詳細描述了這些作物的形態特徵，甚至用炭筆簡單勾勒。
“不惜重金，購買種薯、種苗或種子！若能成功帶回，並在咱們這裡種活，你們就是大功一件，工坊絕不吝厚賞！記住，此事隱秘進行，勿要聲張。”
“公子放心！我等定不辱命！”錢謙和夥計們深知此事關係重大，凜然應諾。
春耕伊始，試驗田便成了白龍溪一道新的風景線。新式鐵犁在耕牛的拉動下，深深切入土地，翻起黝黑的泥浪。骨粉和礦石肥被周老栓像對待珍寶一樣，仔細計量，均勻撒播在不同的小區。精選的粟種透過耬車，以整齊的間距播入深耕後的鬆土中。田邊，工匠們正在組裝水車骨架。
安置點的農戶們勞作之餘，常常聚在試驗田的柵欄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期待。林公子弄出的新奇玩意兒，從水車到寶鏡，從香皂到如今這“骨頭粉肥地”，好像還沒讓人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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