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坡的地形像一隻張開的蚌殼。
三面是陡峭的山坡,岩石裸露,只有零星灌木。一面臨著清河,河水在初冬的寒風裡結了一層薄冰,冰下水流湍急。西南殘部七千人就縮在這蚌殼裡,依託天然石壘和砍伐的樹木搭建了簡陋工事,居高臨下。
沈庭遠立馬在河對岸的高坡上,手持千里鏡觀察對面陣地。他穿著舊甲,甲片上的劃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晨風吹起他鬢角的白髮,兩年流放生涯的艱辛,在那張剛毅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
“將軍,”副將溫嶽策馬靠近,“強攻損失太大。這些叛軍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打起來會拼命。”
沈庭遠放下千里鏡,沉聲道:“趙伯安被俘,錢豐逃竄,剩下這七千人是群龍無首的困獸。困獸猶鬥,但困獸也怕斷糧。”
“將軍的意思是……圍而不攻?”
“不。”沈庭遠搖頭,“白馬坡背後是懸崖,但懸崖上方有一條獵戶小道。昨夜我已派人探查過,小道狹窄,僅容一人一馬透過,但足夠輕騎攀爬。”
溫嶽眼睛一亮:“將軍要繞後?”
“正面佯攻,牽制他們的注意力。”沈庭遠調轉馬頭,對身後的三千精騎道,“隨我翻山。丑時出發,卯時前必須繞到白馬坡背面。”
“遵令!”
當夜,月色朦朧。沈庭遠帶著三千精騎,牽著馬沿陡峭的山脊緩緩前行。路很窄,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稍有不慎就會跌落。騎士們都用布裹住了馬蹄,嘴裡咬著木棍,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沈庭遠走在最前面。他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發白。舊傷在陰冷的山風裡開始隱隱作痛,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心口。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露出一絲異樣。
兩年前,在流放路上,他曾被趙家暗衛一箭穿胸。箭頭帶著倒刺,拔出來時連帶撕掉了一塊肉。後來雖然被沈清妧用靈泉水救回,但心肺受損,每到陰雨天或過度勞累時,就會咳血。
此刻,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悶痛從胸腔深處升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痛壓下去。
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丑時三刻,三千精騎全部翻過山脊。沈庭遠在一塊巨石後稍作休整,抬頭望向東方。天際線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傳令,”他低聲道,“所有人檢查裝備,馬銜枚,人禁言。卯時整,發起突襲。”
卯時。白馬坡正面,溫嶽率五千人發起佯攻。鼓聲震天,喊殺聲從河對岸傳來,吸引了坡上所有叛軍的注意力。
與此同時,沈庭遠率三千精騎從白馬坡背面的懸崖上方呼嘯而下。馬蹄踏碎了晨霜,三千把馬刀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殺——!”沈庭遠第一個衝下山坡,長刀揮出,直取最近的一處石壘。
叛軍猝不及防。他們所有兵力都集中在正面,背面只有少量哨兵。三千鐵騎如尖刀般切入,瞬間撕裂了防線。
“敵襲!敵襲!”叛軍的驚呼聲四起,陣型開始混亂。
正面的溫嶽抓住機會,命弓箭手萬箭齊發,同時派步兵強渡清河。前後夾擊之下,叛軍首尾不能兼顧,石壘工事在鐵騎的衝擊下節節崩潰。
沈庭遠策馬在陣中衝殺。他的長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性命。鮮血濺在舊甲上,將深色的布料染得更紅。他殺紅了眼,胸腔裡的悶痛被腎上腺素暫時壓制。
兩個時辰後,白馬坡陷落。
殘餘的叛軍被壓縮到一小片空地上,四面都是虎視眈眈的北疆軍。一個滿臉虯髯的將領從人群中走出,手裡舉著一面白旗。
“我是西南軍副將陳武。”他的聲音嘶啞,“我們投降。但沈將軍,我有一個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