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沈庭遠的呼吸漸漸由急促變得深長平穩,臉色也褪去了那種嚇人的灰敗,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額頭上覆著的布巾,熱氣也消散許多。
沈清妧這才收回銀針,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又從瓷瓶裡倒出兩粒墨綠色、龍眼大小的藥丸——這是她用空間藥材煉製的“培元丹”,主治重傷虛虧——掰開沈庭遠的嘴,將藥丸化在少量溫水中喂下。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到一陣陣疲憊襲來,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靜靜守著。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沈庭遠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帳頂粗糙的帆布。然後,他感覺到了指尖的溫暖。
他轉過頭,看到了女兒。
沈清妧正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臉色也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擔憂、如釋重負,還有深深的孺慕。
“妧兒……”沈庭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乾裂的嘴唇翕動,擠出兩個字。
“爹爹,你醒了。”沈清妧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別說話,剛用了藥,需要靜遠看著女兒,渾濁的老眼裡,慢慢蓄滿了淚水。他費力地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摸摸女兒的臉,卻只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沈清妧立刻伸手接住,將父親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好孩子……來了就好……”他斷斷續續地說,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為父……為父對不住你們……”
“爹爹別說傻話。”沈清妧搖頭,用袖子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您是大英雄,是女兒的驕傲。現在什麼都別想,養傷要緊。”
沈庭遠看著女兒,眼神慢慢變得清明,也更加深沉。他歇了一會兒,積攢了些力氣,才又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
“妧兒……你來了就好。為父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沈清妧心頭一緊:“爹爹,您先休息,什麼事都可以等……”
“不……”沈庭遠搖頭,眼神固執,“這件事……壓在為父心裡太久了。今日不說……怕來不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
“你娘……你娘走的那天……為父趕回府時,她已經……但張媽媽拼死傳出來一句話……”
沈庭遠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順著消瘦的臉頰滾落,浸入鬢角:
“你娘最後的話是……‘告訴妧兒,不要恨……要活著……活著,就能贏……’”
不要恨,要活著。活著,就能贏。
這八個字,像八柄燒紅的鐵錐,狠狠扎進沈清妧的心臟。
她想起流放路上母親的慘死,想起無數個在絕望中掙扎的夜晚,想起自己心中那團燃燒了三年的復仇烈火。
原來,母親早已看透,早已囑託。
活著。才是對敵人最狠的報復,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淚水模糊了視線。沈清妧俯下身,將臉輕輕貼在父親乾燥粗糙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卻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良久,她抬起頭,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而堅定。
“爹爹,”她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卻重如千鈞,“女兒記住了。孃的話,女兒一日不敢忘。”
她直起身,看著父親的眼睛:“所以,您也要活著。好好活著。活著看沈家沉冤昭雪,活著看那些害我們的人付出代價,活著……看女兒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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