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四皇子蕭寧果真去了養心殿。他生得文氣,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眼睛沉靜而清亮,看不出半分慌亂。
皇帝打量了他半晌,才開口:“老四,工部那份河渠疏浚的章程,是你寫的?”
“回父皇,是兒臣擬的。”蕭寧的聲音平穩,“兒臣覺得,京畿幾處河渠年久失修,若不及時疏浚,來年春汛怕要出事。兒臣便去實地看了幾回,才擬出這章程來。”
“你親自去看的?”
“是。”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只抬手,從案上取過一份文書,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蕭寧接過,低頭看去。那是工部另一份關於同一條河渠的預算文書,上頭的數字,比他章程裡列的,高出近三成。
“父皇。”蕭寧看罷,抬起頭,“這份預算,兒臣以為有些虛高了。”
“哦?”皇帝挑眉,“怎麼個虛高法?”
“兒臣去踏勘時,量過河渠的寬窄深淺,也問過當地老河工。”蕭寧一條一條道,“疏浚的土方量、用工量、物料消耗,兒臣都算過。這份預算裡頭,光人工一項,就多報了兩成。若按此執行,白白浪費國帑。”
皇帝聽著,沒有說話,只拿起硃筆,在那文書上畫了幾道。
殿裡靜了片刻,他忽然問:“老四,朕再問你一事。若來年春汛,某處河渠決了口,淹了莊稼,百姓流離失所,你當如何處置?”
蕭寧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回父皇,兒臣以為,首要之事,是開倉放糧,安置災民,不能讓百姓餓死。其次,是即刻組織人手,搶修決口,堵住水患。再者,要徹查決口緣由,是年久失修,還是有人剋扣了修繕的銀子,該追究的,絕不姑息。”
皇帝聽著,微微點頭。
“最後呢?”他問。
“最後。”蕭寧頓了頓,“兒臣以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受災,若朝廷處置得當,他們念著朝廷的恩情,這舟便穩。若朝廷推諉塞責,任由災民自生自滅,這舟便要翻了。所以,此事處置的關鍵,不在官府的指令多快,而在百姓的肚子是否吃得飽,屋子是否住得穩。”
這話一齣,皇帝執筆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頭,望著蕭寧,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這孩子的話,讓他想起前幾日在文社裡看到的那篇政論,沈家那個小子寫的,裡頭有一句,與這話,竟是一個意思。
“你讀過沈清珩的文章?”皇帝忽然問。
蕭寧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垂下眼簾:“兒臣近日確實在讀一些朝野間的政論文章。沈翰林那篇《論賑濟疏》,兒臣讀過,覺得頗有見地。”
皇帝沒有再追問。他擱下硃筆,靠回了榻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了。”他道,“你先退下吧。”
蕭寧行禮退出,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堂裡漸漸遠去。皇帝獨坐在榻上,望著殿外那一線漸沉的天色,半晌,才低聲自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想起陸衍昨日的話,想起太后轉呈的那份書單,想起《濟世醫經》裡那些寫盡民間疾苦的方子與見聞,再想起蕭寧方才這番回答,心裡頭那幅模糊的圖,慢慢清晰了起來。
這孩子背後,有人在悄悄引導。而引導的方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