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隻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顫了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驟然湧上了一層水光,將本就不多的清明衝得搖欲碎。
“你叫朕什麼。”
“伯父。”陸衍重複了一遍,那張面容在燈火映照下看不出太多情緒的起伏,可他抬起了手,將皇帝那隻懸在空中顫抖的枯手接住了,握在了掌心裡。
皇帝攥著侄子的手,那力道微弱得像是捏不住一片紙,可他拼著全力不肯鬆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水終於滑了下來,順著那張枯槁的面頰滾進了耳際的白髮裡。
“衍兒,你父王的仇……朕當年雖未親手,卻也脫不了干係。”他的聲音破碎而急促,像是怕自己說不完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著,“趙明德是刀,可遞刀的人是朕,朕沒攔住,朕……是朕對不住蕭家這一脈。”
沈清妧退了兩步,站到了離榻稍遠的位置上,將這一刻留給了他們叔侄二人,她的目光落在陸衍那道寬闊的背影上,那道脊背紋絲不動,可她看見他握著皇帝那隻手的指節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反覆了好幾回才終於穩住。
許久的沉默之後,陸衍的膝蓋彎了下去。
那一跪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跪,而是一個晚輩在長輩榻前的叩首。
“父仇已報在趙明德身上。”
他的額頭觸到了榻沿,聲音從那個俯伏的姿勢裡傳出來,低沉而清晰。
“伯父這些年待侄兒不薄,給了侄兒王爵,給了侄兒兵權,給了侄兒信任。往事……侄兒放下了。”
皇帝攥著他手的力道驟然緊了一瞬,那張滿是淚痕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種旁人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苦了一輩子的人終於在最後一刻喝到了一口甘泉。
“好。”
他連說了三聲,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輕更弱,到最後那個字已經像是一縷氣息而非一個聲音了。
“好……”
陸衍從榻前直起身來的時候,那雙眼睛低垂著沒有抬起來,沈清妧走到他身旁時看見他側臉上有一道極淺的水痕,從眼角滑到了顴骨的位置,在燈火中一閃便沒了。
皇帝的呼吸平復了些,那雙眼睛從陸衍身上移開,落在了沈清妧的面容上,那道目光裡殘存的清明像是被什麼東西支撐著,不肯在這最後的時刻潰散。
“好孩子,過來。”
沈清妧上前在榻側坐下來,那隻手被皇帝另一隻空著的手握住了,那幾根枯瘦冰涼的指頭貼在她溫熱的掌心裡,像是一段快要燃盡的灰燼在向最後的火源借一點溫度。
“大燕這江山,朕交給你們了。”皇帝望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嘴角牽出了一個極淡極釋然的弧度,“朕信你,你這雙手,能救人,能治國,也能守得住太平。”
沈清妧將那隻冰涼的手握緊了些,她望著榻上那張正在被疲憊一寸一寸吞沒的面容,微俯下身去,聲音不高卻落得極穩極鄭重。
“臣妾,定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的嘴角彎了彎,那道弧度裡帶著一種行至終途之人才有的安寧,他的眼皮緩緩合攏下去,握著沈清妧手的力道一點一點地鬆了,那幾根手指像是被抽去了最後的力氣,柔軟地攤在了她的掌心裡。
呼吸變得極淺極慢,像是睡著了一般。
沈清妧將那隻手輕輕放回了被面上,站起身來退到了陸衍身旁,兩人並肩立在那張龍榻前,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殿壁上,那兩道影子靠得極近,肩頭幾乎疊在了一處。
陸衍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低得像是怕驚了什麼。
“他撐不過今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