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望著她那張被燈火映得溫柔卻目光冷冽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這半月裡,永嘉伯若起了疑心呢。”
“他不會。”沈清妧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盞茶抿了一口,“我已經讓人放了個訊息出去,說溫霆的水師這一仗雖然贏了,卻折了幾條船,正忙著修整,短時間內無暇巡海。永嘉伯聽見這訊息,只會覺得是個好機會。”
陸衍望著她,低聲笑了一下。
“你這是釣魚。”
“魚已經上了鉤。”沈清妧擱下茶盞,“只等它再遊兩圈,把旁邊的魚也帶過來。”
果然如她所料。
半月之內,永嘉伯接連調動了三批人手,分走三條暗路,將積壓已久的走私貨物往外送。蘇先生的人如影隨形,將每一批貨物的去向,每一個經手人的身份,每一處交接的地點,一樁不落地記在了冊子上。
第十四日的夜裡,蘇先生親自到了將軍府,將那本厚的證據冊子呈到了沈清妧案前。
“王妃。”蘇先生的聲音沉穩,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快意,“這條線上,大小涉案者三十七人,從永嘉伯本人到漳州港的把頭,從京城銷贓的珠寶行到替他遮掩的兩個地方官,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沈清妧接過那本冊子,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看得仔細,看完之後將冊子合上,指尖在封面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個地方官。”她抬眼望著蘇先生,“是誰。”
“漳州知府張耀庭,泉安通判劉慎之。”蘇先生道,“這兩人替永嘉伯遮掩了十餘年,每年從走私利潤裡抽兩成的好處銀子。”
沈清妧望著陸衍。
陸衍已經站起身來,那雙眼睛裡透出一種冰冷的決斷。
“明日上朝。”他道,“我親自遞摺子。”
次日朝會上,陸衍的摺子一遞,殿中那些個老臣的臉色,比外頭冬日的天色還要難看幾分。
永嘉伯柳正陽被金吾衛從府中拿下那日,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便被押出了正門,兩邊街巷的百姓圍觀如堵,指點點的聲音匯成一片嗡的潮水。
三十七人,一個不漏,全部下了詔獄。
旨意隨後便到,永嘉伯府滿門問罪,世襲爵位褫奪,漳州知府張耀庭革職下獄,泉安通判劉慎之就地免職押解入京,走私所得贓銀盡數充公。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皇帝正靠在榻上翻看奏摺,那張灰敗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笑裡頭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苦澀。
陸衍與沈清妧奉召入見時,那位天子將手中奏摺擱在案上,望著他們二人,半天才開了口。
“朕開互市,原想著開的是一條財路。”皇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感慨,“沒曾想,竟也開出了一面照妖鏡。”
沈清妧立在一旁,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殿中燭火映照下不見波動,聽了這話也只是微福了福身。
“陛下,照出來的從來不是市。”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