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那夜在祖母房中守了整宿,第二日天亮時被沈庭遠強押著去偏房歇了兩個時辰,再醒來時,卻聽見正房裡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夾雜著孩童含糊不清的叫嚷。
她披了件外衫走過去,挑簾進門時,看見的是一幕讓她整顆心都軟下來的場景。
蕭時安正搖晃晃地扶著榻沿往祖母懷裡撲,那雙小短腿邁得極認真,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樁了不得的大事,走到榻邊時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去,被沈老太太伸手一撈,穩穩當地兜進了懷裡。
“哎喲我的小祖宗。”老太太笑得滿臉的皺紋堆疊在一處,那雙昨夜還渾濁無力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盛了光,“慢著些走,摔了可怎麼好。”
蕭時安仰起那張白胖的小臉,衝著老太太咧嘴笑了,嘴裡咿呀呀地喊著什麼,含混不清,可那聲調裡分明帶著撒嬌的意味。
沈清蕊蹲在榻邊,一隻手護著孩子的後背,另一隻手裡捏著個撥浪鼓在逗他,那張姑娘家的面容上滿是笑意。
“祖母您瞧,時安這幾日走路穩當多了,再過幾天怕是就能自己跑起來了。”
“跑什麼跑。”老太太摟著曾外孫,下巴輕輕蹭著那孩子柔軟的頭頂,語氣裡帶著嗔怪的寵溺,“才多大點的人,走都走不利索就想跑,急什麼。”
蕭時安被摟在懷裡,一隻小手抓著老太太衣襟上的盤扣不放,另一隻手朝沈清蕊的撥浪鼓伸過去,夠不著便急了,嘴一癟就要哭。
沈清蕊趕忙把撥浪鼓塞到他手裡,那孩子拿到了東西,瞬間笑了回來,搖得咚作響,到老太太耳邊了還在搖。
“行了行了,我的小祖宗。”老太太被震得耳朵嗡嗡響,卻笑得合不攏嘴,一點惱意都沒有,只拿手輕輕捂了捂孩子的小拳頭,放緩了那搖擺的幅度。
沈清妧靠在門框上望著這一幕,那顆昨夜懸了整宿的心慢慢落回了原處。
沈庭遠端著一碗藥從外頭進來,看見滿屋子笑鬧的場景,那張原本緊繃的面孔也跟著鬆了幾分,他走到榻邊,把藥碗擱在小几上,朝老太太道:“娘,該喝藥了。”
“又是藥。”老太太皺了鼻子,望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臉上帶著嫌棄的神色,“一天三碗灌下去,肚子裡全是苦水,飯都吃不進。”
“飯不吃可以,藥不能停。”沈庭遠端起藥碗,湊到老太太面前,那副大將軍的派頭收得乾淨淨,整個人恭敬敬的像個跑腿的小廝,“娘您喝了這碗,我給您讀半本話本子。”
“什麼話本子。”老太斜眼望著他。
“上回蕊丫頭從外頭帶回來那本,講什麼將軍打虎的,您不是說還沒聽完。”
老太太的嘴角動了動,那股嫌棄的神色淡了幾分,哼了一聲道:“那話本子寫得粗糙,哪有將軍打虎打三天三夜的道理,老虎又不是鐵打的。”
“那也得聽完才知道後頭怎麼收場。”沈庭遠趁著她開口說話的工夫,把藥碗湊到了嘴邊,“來,先喝一口。”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就著兒子的手喝了下去,那張臉苦得皺成一團,剛咽完便朝沈清蕊伸手。
“蜜餞,快給我。”
沈清蕊早有準備,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罐來,擰開蓋子遞到祖母手邊,那裡頭裝的是她自己用清妧堂的方子醃的梅子,酸甜適口,專為祖母喝藥後壓苦味備的。
老太太含了一顆梅子在嘴裡,那股苦味慢慢散了,面色也跟著舒展開來,低頭望了望懷裡的蕭時安,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著她的胸口睡著了,撥浪鼓還攥在小拳頭裡,嘴角掛著一絲口涎。
“你看這孩子。”老太太的聲音放得極輕,怕吵醒懷裡的小人兒,“在我這裡比在哪裡都睡得踏實。”
沈清蕊輕手輕腳地拿了條小毯子蓋在孩子身上,抬頭望著祖母那張滿是慈愛的面容,低聲道:“祖母身上有股子安心的味道,時安聞著就踏實了。”
“什麼安心的味道。”老太笑著嗔了一句,“老婆子身上全是藥味,這孩子是鼻子不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