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家裡的事要同他商量。”
這話傳到陸衍耳中時他正在書房批摺子,聽完之後擱了筆,吩咐人備好晚膳等著,嘴角帶著一絲旁人看不出的笑意。
沈清妧要做的事,他向來不攔,只管把後路替她兜住便是。
半月之後,一切備妥。
出發那日是個晴好的天氣,四月的風已經暖了,京城碼頭上那條新漆的平底客船安穩穩地泊在岸邊,船艙裡鋪得厚實軟和,連窗格上都掛了擋風的厚絨簾子。
沈老太太被沈庭遠背上船的時候,嘴裡還在嗔怪。
“你輕著些,顛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娘,這還沒開船呢,哪裡顛了。”沈庭遠將老母親穩當地放在艙中那張鋪了三層褥子的軟榻上,彎著腰替她把靠枕墊好。
“我說顛了就是顛了。”老太太靠在枕上,嘴硬了一句,可那雙眼睛望著艙外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水色時,眼底分明透著一層掩不住的歡喜。
沈清蕊提著一隻藤編的小箱子蹦上船來,那箱子裡裝的是她替祖母備的各色零嘴和話本子,堆得滿滿當。
“祖母,您瞧我給您帶了什麼。”她開啟箱子翻出一包油紙裹著的點心來,湊到老太太面前獻寶。
“什麼?”
“是城西那家馬記的桂花糕,您上回說好吃的那個,我今早特意去買的,排了好長的隊呢。”
老太太接過那包點心,拆開油紙瞧了瞧,那臉上的嗔怪早就散了個乾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就你有心。”
船行了半日,水面平靜得像鋪了一層綢緞,老太太靠在艙中那張軟榻上,一時吃點心一時聽沈清蕊念話本子,精神竟比在家中還好些。
沈清妧每隔兩個時辰便進艙來替祖母診一回脈,那隻搭在老人腕上的手指輕柔而穩當,每回診完都不動聲色地點頭,可她出了艙門之後,才會在廊下鬆一口氣。
行了三日,船到了第一個停靠的碼頭,那是京畿以南的一處小鎮,鎮上的人聽說靠岸的船裡坐著鎮北大將軍和靖王妃,一傳十傳百地湧到碼頭上來看。
沈庭遠扶著老太下船透氣的時候,碼頭上已經圍了百來號人,有人提著自家醃的鹹菜,有人捧著剛從地裡摘的青菜,有人抱著一籃子還帶著殼的雞蛋。
“將軍,這是咱們的一點心意,您老人家帶著路上吃。”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擠到前頭來,手裡捧著那籃雞蛋,笑得滿臉褶子,“前年咱們鎮上鬧了疫病,就是清妧堂的大夫趕過來給治好的,救了我兩個孫子的命,這恩情咱們一輩子忘不了。”
沈庭遠望著那張樸實的面孔,又望了望身後人群裡那些帶著同樣神色的面容,喉頭動了一下,回頭朝船上喊了一聲。
“妧丫頭,你出來。”
沈清妧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船頭望著碼頭上那些百姓的面孔,那些人見了她便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有人說清妧堂的藥好,有人說醫學堂教出來的大夫救了他家老人的命,有人說互市開了之後鎮上來了番商做買賣,他家的土布竟也賣到了南洋去。
沈清妧朝著那些人福了福身,聲音不高卻清楚。
“諸位的好意,沈家記下了,東西便不收了,大夥兒留著自家用。”
“哎,這怎麼能不收。”那花白頭髮的老漢急了,把雞蛋籃子往前送了送,“不值什麼錢的東西,王妃您就賞臉拿著吧。”
沈清蕊在船上探出頭來,衝著底下喊了一聲:“老伯,我祖母愛吃雞蛋羹,這籃子我替祖母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