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樂得咧開了嘴,連聲說好。
沈老太太坐在碼頭邊一塊大石頭上,望著那熱鬧鬧的場面,望著百姓們圍著自家人說笑的模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沈清妧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
“祖母,累不累?”
“不累。”老太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又帶著幾分感慨,“我在想你祖父。”
“想祖父什麼?”
“他年輕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老太太望著碼頭上那些樸實的面容,目光悠遠得像是在看另一個時代的光景,“他說沈家的刀是替百姓握的,百姓記著沈家的好,比什麼封賞都值。”
沈清妧握著祖母的手,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捏了捏那隻瘦弱的手掌。
此後一路,每到一處停靠之地,便有百姓聞訊趕來,有的送糧送菜,有的只是站在路邊遠望上一眼,待那馬車或船經過時,他們便朝著那個方向深揖下去。
入了洛州之後換了馬車,那輛定做的寬體軟座車果然穩當,行在官道上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沈老太太靠在車中那張加了彈簧軟套的座椅上,精神一日好過一日。
她開始絮叨起年輕時候的事來,從她做新嫁娘那年說起,說她坐著花轎進沈家大門時天上正下著小雪,轎簾上落了一層細碎的白,她掀開簾子往外看時,看見你祖父站在門口笑得像個傻子。
沈清蕊靠在祖母身邊,手裡捧著一本空白的小冊子,那支炭筆飛快地記著,生怕漏了哪個字。
“祖母您慢些說,我記不過來了。”
“急什麼,我還有好多沒說呢。”老太太拍了拍孫女的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年輕時候才有的鮮活神色,“你祖父那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一回了家就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祖父怎麼追到祖母的?”沈清蕊的眼睛亮晶晶的,炭筆尖在紙頁上懸著。
“什麼追不追的。”老太太笑著哼了一聲,“那年月哪有什麼追,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進門之前連他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那祖母第一回見著祖父的時候,覺得他好看麼?”
老太太轉過頭望著窗外那片鋪展開來的金黃麥田,那目光悠遠得像是穿過了半個世紀的時光。
“好看。”她低聲說了兩個字,那聲音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馬車慢慢地往前行著,車窗外的景色從城鎮變成曠野,又從曠野變成了連綿的麥田,那些飽滿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著,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行至半途那日午後,沈老太太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頭的田野,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清妧的手,那隻手攥得緊緊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傳遞過來。
沈清妧轉頭望著祖母,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黃的麥田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麥浪翻湧的光影。
“你看這地裡的麥子,長得多好。”
沈清妧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那片麥田一直延伸到天際,飽滿的穗子在風中此起彼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老太太攥著她的手,那張面容在午後暖融的光線裡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詳,她望著那片麥田,嘴角彎著,聲音輕得像是風從麥尖上掠過時發出的那聲細響。
“這才是太平年景該有的樣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