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這輩子,沒什麼放不下的了。”這話說完那夜,沈老太太睡得格外安穩,第二日醒來時精神竟比前幾日都好,坐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曬了整個上午的太陽,還嫌沈清蕊給她唸的話本子不夠熱鬧。
此後在祖地小住了一月有餘,老太太像是回了根的老樹,氣色一日好了起來,雖然走不了遠路,可每天在院中坐坐,同鎮上的故老們說話,精神頭比在京城時竟還足些。
五月廿三這日,是端陽節。
一大早,沈清蕊便張羅著在祖宅的正廳裡擺了一桌團圓飯,菜色不繁複,都是本地時令的鮮蔬和鎮上鄉鄰送來的土物,可那張桌子上熱氣騰騰的,將整間廳堂都燻得暖烘烘。
沈老太太被沈庭遠攙著走進來時,望見那滿桌的菜色和滿屋的人,腳步都輕快了兩分。
“這是過年還是過節。”她在上首那張太師椅上坐下來,望著桌上那碟碼得齊整的粽子,那雙眼睛裡映著滿桌的熱氣與笑意。
“過端陽呢祖母。”沈清蕊將一碟子拆好的粽子推到老太太面前,那粽葉還帶著清香,“這是鎮上趙三爺家送來的鹼水粽,說是您年輕時候最愛吃的。”
“趙老三還記得這個。”老太太拈起一隻粽子咬了一口,那綿軟的口感在唇齒間化開來,她嚼著眼睛便彎了起來,“是這個味兒,幾十年了,還是這個味兒。”
沈庭遠在旁邊給母親倒了一盞溫好的米酒,擱到她手邊。
“娘嘗,這酒也是趙三家自釀的,您以前不是說他家的米酒比城裡酒坊的還醇。”
“你拿走。”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大夫說不讓我飲酒。”
“一小盞不礙事。”沈庭遠難得有幾分賴皮的模樣,將那盞酒又朝前推了推,“妧丫頭說了,這酒她兌了藥,溫補不傷身的。”
老太太望向沈清妧,那雙眼睛裡帶著嗔怪。
“你也縱著他。”
沈清妧端著自己那盞茶,唇角含著笑意。
“祖母嘗一口便是,確實不傷身,我配的方子里加了山楂與陳皮,走的是健脾那一路。”
老太太哼了一聲,到底端起那盞酒抿了一小口,那米酒入喉綿柔回甘,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她放下酒盞時面色已經帶了些許紅潤。
“行,還算入口。”
沈庭遠見母親肯喝了,自己也倒了一盞,卻不止一盞,接連滿了三回,那雙虎目被酒氣燻得泛起了紅,可嘴角的笑意比平日鬆快了許多。
沈清蕊在旁邊瞧著,嘴裡唸叨著。
“爹平日裡滴酒不沾的,今日怎麼破例了。”
“今日是在祖地過節。”沈庭遠將第三盞酒飲盡了,那張面孔上帶著幾分醉意卻掩不住的暢然,“你祖父在的時候,每逢端陽必飲三杯,說是驅邪避穢。我替他把這三杯補上。”
老太太望著兒子那副微醺的模樣,嘴上嗔了一句“沒出息”,眼底卻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
沈清珩這月因朝務走不開,人未到,卻遣了貼身的書僮快馬送來了一卷新抄的詩文,說是他近來讀書有感,專挑了幾首應景的寫給祖母賞玩。
沈清蕊接過那捲詩文,清了清嗓子便當席唸了起來,她本就嗓音清亮,唸到那句“慈恩似海深千丈,歸燕銜泥報舊巢”時,老太太聽得連點頭,用筷子在桌沿上輕敲了兩下。
“這孩子的文章越發老成了,寫得好。”
沈清蕊唸完了詩,又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來,是一隻巴掌大的布老虎,針腳細密,虎頭上那雙圓眼用黑線繡得憨態可掬。
“這是時安給太祖母的。”她把那隻布老虎擱在老太太掌心裡,笑著解釋,“走之前姐教他說太祖母,他說不利索,只會喊,急得直蹬腿,姐就讓他親手挑了個玩意兒帶給您,他在一堆裡頭偏挑了這隻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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