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望著他那張認真的面孔,那雙眼睛裡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沒有說話,只是微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了門。
廊外的日光正好,將宮牆上那些新換的朱紅燈籠照得鮮亮如火,她沿著遊廊往宮門方向走時步子不急不緩,那襲命婦朝服的裙襬在青磚上拖出一線輕柔的聲響。
陸衍在宮門口的馬車旁等著她,那道修長的身影靠在車轅上,手中捏著一份不知從哪裡順來的摺子在翻看,望見她走過來便將摺子收了,伸手替她掀開了車簾。
“談完了?”
沈清妧彎腰上了車,在他身旁坐定之後才開口,那聲音被車簾遮住了,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
“太醫令的事,我辭了。”
陸衍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方的車壁上,那雙眼睛微眯了一下望著她的側臉。
“辭了之後呢。”
“換了個虛銜,天下醫政提調使。”沈清妧靠在車壁上,指尖在腕上那隻古玉鐲的弧面上緩緩轉了一圈,“不入品不領俸,只管排程醫學堂和義診的實務,等風頭過了再下旨。”
馬車轔地駛出了宮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規律的輕響,陸衍望著她那張在車內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沉靜的面容,唇角慢地彎了起來,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旁人看不出的欣賞。
“要權不要名,你這套,連我都自愧不如。”
沈清妧偏過頭來望著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嘴角牽了一下,那道弧度裡沒有謙遜只有篤定。
“名是給敵人看的靶子,權是給百姓辦事的工具,我只要後者。”
陸衍的手從車壁上收回來,落在了她擱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在她的指節間輕輕釦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只有他們之間才有的默契。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動?”
“等旨意下來之前先把事情做起來。”沈清妧將手翻過來與他十指交握在一處,那雙眼睛望著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那線日光,聲音放得極低極穩,“各地醫學堂明年的招生章程該改了,蜀地那邊柳懷瑾催了五回的師資缺口也該補上了,涼州蕊兒手裡的義診醫館要擴到三家,這些事不需要一道聖旨才能做。”
陸衍握著她手的力道收緊了一些,那雙幽深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清妧。”
“嗯?”
“你什麼時候能歇一歇。”
沈清妧望著他那雙帶著心疼的眼睛,嘴角彎了彎,那道弧度裡的柔軟只在他面前才會顯露出來。
“等天下太平了再歇。”
陸衍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馬車在京城午後的日光中緩緩駛過長街,車輪聲與街市上重新熱鬧起來的人聲混在一處,那些聲響裡帶著一種新朝初立時特有的生機,像是冰雪消融後第一場春雨落在乾透了的土地上,沉悶而綿密地滲透著每一寸需要滋養的角落。
車簾外掠過一面新換的酒旗,上頭繡著“承平元年”四個字,那布幡在風中獵獵招展著,將舊日的哀色一點一點地滌盪乾淨。
沈清妧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見了那面酒旗,指尖在陸衍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
“承平。”她低聲唸了那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一個許諾。
陸衍側過頭來望著她的側臉,那張面容在車簾透進來的光線中半明半暗,輪廓柔和而堅定。
“會平的。”他低聲道,“你我一起,讓它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