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當年生你的時候。”
他忽然開了口,那聲音和方才的悶不同了,帶著一種從很深很遠的地方翻出來的澀意,像是一罈封了二十多年的酒被揭了泥封,頭一口的味道衝得人鼻尖發酸。
沈清妧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望著他。
月色將沈庭遠那張剛毅的面容映得輪廓分明,那些刀刻般的紋路在清冷的光線下比白日里更深了幾分,他的目光落在女兒因為月份而顯得圓潤了的面孔上,那雙虎目裡翻湧著的東西在月色中泛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你娘生你的時候,我在北疆打仗,快馬送信回來時,你已經落了三天的地了。”
他的嗓音越說越低,那些字從喉間擠出來時帶著一種二十多年未曾癒合的愧。
“那一仗打了四個月,等我回來時你都會翻身了,你娘抱著你坐在門口等我,笑著說沒事,說一切都順當,可後來我從嬤嘴裡才知道,她生你時胎位不正,血崩了一回,差點沒保住。”
沈清妧望著父親那雙泛紅的眼眶,腕上那隻古玉鐲在月色中瑩潤無聲,她的鼻尖微酸了酸,伸出手去握住了沈庭遠攥在身側的那隻拳頭,那隻拳頭粗糲而滾燙,握得指節都泛了白。
“爹。”
“如今為父總算能守著你了。”沈庭遠的嗓音從那隻被握住的拳頭底下傳出來,沙啞而重,像是一塊磨了半輩子的鐵終於在最柔軟的地方露出了鏽色,“這一回,為父哪兒都不去,就守在這兒,守著你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
沈清妧將他那隻攥緊的拳頭掰開了些,將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間握著,那雙眼睛在月色中清透而溫柔,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爹,您守著呢,我知道。”
兩人在月色中站了許久,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秋風裡沙沙地響著,將碎金般的月光篩落在他們腳下的青磚甬道上,那些光斑隨風搖曳著,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
過了好一會兒沈庭遠才將那口壓在胸腔裡的氣長地吐出來,那雙虎目裡的水光被他狠眨了兩下逼了回去,嗓音重新找回了幾分平日裡的沉穩。
“妧兒,還有一樁事,為父琢磨了許久,今日同你說一聲。”
“爹說。”
“等這孩子生下來,為父打算上表,把鎮國公的爵位提前請封給時安那一輩。”
沈清妧微抬了眼梢,那道目光落在父親面容上時帶著一絲詢問。
沈庭遠鬆開了她的手,那雙粗糲的掌摩挲了兩下膝頭,嗓音放得很平,像是一個做了許久決定的人在交代一樁已經想透了的事。
“這個爵位是陛下封給沈家的恩典,為父受之有愧,當初那些功勞,十成裡頭有七成是你的籌謀,剩下三成是你弟弟的苦幹,為父不過是佔了個沈家家主的名頭罷了。”
“爹。”
“你別攔我。”沈庭遠抬手止住了她要開口的架勢,那張面容在月色中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蕩與釋然,“為父今年五十有七了,打了半輩子仗操了半輩子心,夠了,該歇了,沈家的將來該交給年輕人了。”
沈清妧望著他那雙在月色中坦蕩而篤定的眼睛,那些湧到唇邊的勸阻之詞在喉間轉了一圈,終究沒有吐出來,她微頷了首,那個動作裡沒有勉強,只有一種做女兒的心疼與敬重交織在一處的領受。
“爹想清楚了便好,我不攔您。”
沈庭遠望著女兒那張從容的面孔,嘴角終於鬆了鬆,他伸手在她肩頭輕拍了一下,那力道比從前輕了許多,帶著一種將最後一副鎧甲也卸了的從容。
“走,回去歇著,夜風涼了,別吹著肚子裡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