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鐵門關背後有道山樑,山樑上能看見整個北疆的平原。”沈庭遠的手在扶手上按了按。“爹想葬在那兒,面朝北邊,看著那片地。”
沈清妧沒有說話。
“你孃的衣冠冢也在北疆。”沈庭遠的聲音低了下去。“當年你在涼州給她立的,就在鐵門關南邊二十里。到時候爹跟她,也算不遠。”
沈清妧的眼眶熱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爹,我知道了。”
“第二件。”沈庭遠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珩兒在朝堂上的事,爹不操心了,他有主意。蕊兒在北疆有溫霆照應著,也不用擔心。爹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你這輩子太累了。”沈庭遠偏過頭來看著女兒。“從十五歲在流放路上扛起全家的命,到如今四十出頭了,一天都沒歇過。”
沈清妧笑了一下。
“爹,我不累。”
“你不累是假話。”沈庭遠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到薄毯底下。“爹走了之後,你能不能歇歇?清妧堂有念安接著,百川會有陳續撐著,朝堂上有珩兒和蕭寧,你操哪門子心?”
“爹,這事您別管了。”沈清妧的嗓子裡帶著一絲哽。“我歇不歇的,自己有數。”
沈庭遠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倔脾氣,跟你娘一模一樣。”
沈清妧沒有接這句。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樹上的鳥叫了兩聲,遠處巷子裡有貨郎的梆子聲傳過來。
“第三件。”沈庭遠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爹這輩子,欠你孃的最多。”
沈清妧抬起頭來。
“當年在北疆,爹一心撲在軍務上,家裡的事全扔給她。她在京城操持了那麼多年,一個人把你們姐弟三個拉扯大,又要應付趙家那些腌臢事。”沈庭遠的手在薄毯底下攥緊了。“到最後,抄家那天爹不在,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爹。”沈清妧的聲音啞了。“娘不怪您,她從來沒怪過您。”
“爹知道她不怪。”沈庭遠閉了一下眼。“可爹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他睜開眼,看著女兒。
“所以爹想葬在她旁邊,到了底下,好好陪她,把這輩子欠的補回來。”
沈清妧站起身來,走到父親椅子旁邊蹲下去,把臉埋在父親的膝頭。
沈庭遠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擱在女兒頭上。那隻手顫顫巍巍的,可落在頭頂的分量還是沉穩的。
“妧兒,你這輩子做的事,比爹多得多,比爹好得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爹這一生,守了北疆,護了大燕,到死也想枕著那片土地。可爹最驕傲的,不是打了多少仗,不是守了多少年的關。”
沈清妧把臉從父親膝上抬起來,淚把衣料浸了一小片。
“爹最驕傲的,是有你這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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