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用孫青兒開口,陳峰便已猜到她的用意。十有八九,是讓他出門購置甜點糕點。今日這般大喜的日子,孫青兒定會邀來玲兒等一眾閨蜜好友相聚,她們素來偏愛甜食,平日裡便常託他跑腿採買,這般重要的時刻,自然更是少不了。
果不其然,孫青兒開口便是讓他去買些甜點回來,還同往常一般,輕聲叮囑道:“多買些,你也順帶嘗一嘗。”
要說這位百草堂大小姐,待他著實算不錯。每次託他買東西,總會讓他順帶多買一份自己吃。也正因如此,陳峰雖說工錢微薄,卻從未虧待過嘴,日子倒也過得安穩。他接過孫青兒遞來的碎銀,應了一聲,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望著陳峰漸漸遠去的佝僂背影,孫青兒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陳峰生得眉目周正,性子溫和風趣,若是放在尋常人家,已是極好的人選,只可惜,他天生無靈根,半點修為都沒有。如今已是五十歲的年紀,凡人壽元有限,歲月早已在他臉上刻下痕跡,鬢角染霜,神態也添了幾分蒼老。想起年少時,那個在後院陪她玩耍、眉眼清朗的少年,孫青兒心頭微動,可也僅僅是一瞬的悵然罷了。
在這玄州大陸,修為便是一切。沒有修為,縱有萬般好,也終究抓不住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更遑論與她這樣即將踏入宗門的修行者並肩。
陳峰全然未曾察覺身後孫青兒的目光,更不知她心底翻湧的思緒。他只滿心歡喜,想著今日又能嚐到香甜的點心。只是他向來本分,每次都只敢給自己買上一小塊,從不多貪。做人要憑良心,若是貪得太多,怕是往後大小姐便不再讓他跑腿買零嘴了。
清泉小鎮的街道不算寬敞,兩旁的小商小販大多認得陳峰,見他路過,紛紛笑著打招呼,陳峰也一一溫和回應。鎮上的人都清楚,陳峰出門,定是百草堂大小姐又差他買吃食了。平日裡,他極少踏出百草堂半步,眾人認識他,皆是因為他在這小鎮上足足待了五十年。
天資絕頂的天驕罕見,像他這般半點修煉資質都沒有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只不過天驕受人敬仰,而他,只換來旁人一聲惋惜。也正因這份特殊,陳峰在清泉小鎮,也算個小有名氣的人,只是這份名氣,並非什麼光彩的談資。
對於周遭或好奇、或同情、或淡然的目光,還有街角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陳峰早已習以為常,毫不在意,只顧著低頭趕路,辦自己的差事。
“小陳啊,過來!過來!”
賣水果的老李遠遠瞧見他,扯著嗓子揮著手招呼。陳峰聞聲,快步走了過去。老李曾是他養父母的老鄰居,他自小便喊他李伯伯。如今李伯伯已是一百二十多歲的年紀,可修為在煉體五層,容顏依舊健朗,看上去比五十歲的陳峰還要年輕幾分。但陳峰從不會因外貌而失了禮數,凡人容顏易老,本就是天道定數,他上前恭敬行禮,溫聲問道:“李伯伯,您好,近來身體可好?”
老李笑得滿臉皺紋舒展,連連點頭:“好著呢,硬朗得很!你小子最近怎麼樣?也不閒下來看看你李婆婆,她都念叨你好幾回了。”
陳峰連忙笑著應下:“勞李婆婆掛心,您回去一定替我向她問好。”
老李大手一揮,爽快道:“沒問題!”說著,便從攤位下拿出一個粗布小袋,裡面裝著幾個略有瑕疵的水果。在玄州大陸,水果雖不算稀缺之物,卻也不是普通凡人能頓頓享用的,陳峰平日裡捨不得花錢買,可李伯伯總時常將這些賣相不好、卻不影響食用的水果送給他。起初他還推辭,老李便佯裝生氣:“這些有磕碰的果子,賣也賣不出去,只能扔掉,怎麼,你小子還嫌棄?”
從那以後,陳峰便不再推脫,坦然收下這份暖意。
又閒聊了兩句,陳峰便拱手告辭。老李知道他在百草堂當差身不由己,也不強留,只是再三囑咐,有空一定多來坐坐。老兩口修為低微,壽元也就一百四五十載,如今已是暮年,剩下的日子,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
告別老李,陳峰徑直來到甜點鋪,按照孫青兒的吩咐買好點心,拎著油紙袋便匆匆往百草堂趕。他向來如此,辦完差事便即刻返回,從不在鎮上閒逛逗留。認識他的人見他去而復返,又笑著打了聲招呼,他依舊禮貌點頭回應。
回到百草堂,陳峰找到孫青兒,將滿滿一袋甜點放到她面前,另一隻手上,還拎著一個極小的油紙包——那是他給自己買的一小塊點心。每次他都會這般光明正大地拿到孫青兒面前,從不隱瞞。若是哪次忘了買,孫青兒定會從大袋裡拿出幾塊塞到他手裡,這般細微的照顧,多年來從未變過。
孫青兒看著那一小袋點心,嘴角輕揚,沒有多言。陳峰恭敬行了一禮,便默默退出房間,回到自己的崗位,重新拿起了那把陪伴了他四十餘年的掃帚。
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孫青兒清脆的笑聲:“老陳,今天可是百年難遇的好機會,待會分魔獸肉的時候,你可得慢慢品嚐,恐怕你這一生,也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了。”
陳峰腳步微頓,背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這話聽著刺耳,卻是不折不扣的大實話。
又往前走了幾步,孫青兒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過些天,我就要去東玄宗了。沒有我照看著你,你自己多注意身體。或許,這一次便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進了宗門,沒有三五十年,我很難有機會回來……”
話說到此處,便戛然而止。
陳峰心裡一清二楚。三五十年,他如今已是五十歲,凡人壽元不過七十餘載,三五十年後,他早已化作一抔黃土。這趟離別,大機率便是永別。
說實話,對於孫青兒多年來的照拂,陳峰心底滿是感激。可他一無所有,無修為、無錢財、無勢力,根本無以為報,只能在心裡默默祝福,願她此去宗門一路順遂,修行精進,前程似錦,歲歲平安。
陳峰收回心緒,不再多想,扛著掃帚在百草堂裡慢慢走動,但凡有落葉、藥渣或是塵土,便立刻彎腰清掃乾淨。他一生本分,總覺得做人要對得起良心,無論身處何等卑微的崗位,都要兢兢業業,認真做好每一件事。
四十三年如一日,他始終如此。
也正因這份勤懇與踏實,百草堂上上下下,雖明知他是個無法修煉的廢人,卻從未有人輕視過他、欺辱過他。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這個平凡的老雜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認真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