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三百七十五年,深冬。
臘月的寒風捲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了三天三夜,把整個清泉鎮裹進了一片白茫茫裡。青石板路上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往日里熱鬧的西市集市也冷清了不少,只有臨街的鋪子還開著門,門口掛著擋風的厚棉簾,裡面透出暖黃的光。
百草堂裡卻依舊暖意融融,前堂的火盆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火星偶爾噼啪一響,混著濃郁的草藥香,驅散了深冬的寒意。
距離西街拐角那場衝突,已經過去了數月。
這數月裡,陳峰的日子過得安穩又充實。孫可愈發看重他的沉穩擔當與醫理天賦,本就不再拘著他只做雜役活計,現在更是不僅將自己畢生積累的診脈、開方、製藥的本事傾囊相授,甚至偶爾坐診時,也會讓陳峰坐在一旁,教他辨證施治的思路。
如今十一歲的陳峰,早已不是清泉鎮百姓口中那個“百草堂的小雜役”,人人見了,都會恭敬地喊一聲“小峰大夫”。他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眉眼清俊,沉默寡言,做事依舊一絲不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理藥園、炮製藥材,閒暇時便紮在書房裡翻看醫書,醫術進步之快,連周伯都忍不住連連感慨,說堂主這是撿著了一塊璞玉。
可只有陳峰自己知道,他之所以這麼做 只是為了報答孫可的救命之恩,並不是自己有多麼喜歡醫術。那道關於修煉、關於靈根的坎,從來都沒有從他心裡跨過去。
孫青兒的修為,在這數月裡又有了長足的進步。憑藉著木水雙靈根的絕佳天賦,加上宗門長老的悉心指點,她已經穩穩踏入了煉氣一層中期,能熟練施展更多的木系法術,偶爾回百草堂,會拉著陳峰的手,興奮地跟他說宗門裡的事,說跟著師兄師姐們去黑松林外圍歷練,獵殺了低階的魔獸,說魔獸的內丹能換靈石,肉能給修士補靈氣。
每次聽到這些,陳峰都會笑著聽她說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耀眼的小姑娘,看著她一步步踏上仙途,離凡塵越來越遠,而自己,依舊困在無靈根的桎梏裡,連踏入那條路的資格都沒有。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總會摸著胸口那枚火焰狀的胎記,一遍遍問自己,難道真的只能一輩子做個凡人,永遠只能看著別人擁有保護自己、保護身邊人的力量嗎?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清泉鎮的規矩,小年這天要掃塵祭灶,清理一年的積灰。百草堂也不例外,孫可一早便去了東玄宗,給閉關修煉的孫青兒送新煉製的輔助丹藥,臨走前交代周伯和陳峰,把後院的庫房好好盤點整理一遍,清掉過期的藥材,核對庫存的器具與藥材。
百草堂的庫房建在後院的地下,一來陰涼乾燥,適合存放藥材,二來能隔絕寒暑,保住藥材的藥性。庫房分了裡外三間,外間存放常用的草藥、炮製好的藥膏丸散,中間一間放著藥碾、藥爐、銅鍋等製藥器具,最裡面的一間,則是孫可的私藏庫,鎖著他多年來積攢的珍稀藥材、煉製丹藥的輔料,還有一些早年曆練時留下的物件,平日裡從不讓人隨意進出。
周伯今年已經六十多了,上了年紀,腰腿在寒冬裡總犯疼,下庫房的臺階都費勁。陳峰便主動攬下了大半的活計,讓周伯在一旁坐著核對賬本,自己搬著梯子,一層層地清理貨架上的灰塵,盤點核對藥材的數量與品類。
外間和中間的庫房很快就整理完了,陳峰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看向最裡面那間上了鎖的庫房,問周伯:“周伯,裡面這間也要盤點嗎?”
周伯扶著腰站起來,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串銅鑰匙,遞給陳峰:“要的,堂主交代了,裡面的東西也要核對一遍,記在賬上。你小心些,裡面都是堂主珍藏的東西,輕拿輕放,別碰壞了。”
“我知道了,周伯。”陳峰接過鑰匙,心裡清楚,這間庫房裡的東西,都是孫可的心愛之物,平日裡連他都很少進來。他拿著鑰匙打開了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珍稀藥香、陳年木料與淡淡靈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庫房不大,卻收拾得整整齊齊,靠牆立著四排紫檀木的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放著玉盒裝的珍稀藥材、密封的丹藥瓷瓶,還有一些用布包好的法器、兵刃。陳峰舉著油燈,按照賬本上的名錄,一點點地核對盤點,動作輕緩,生怕碰壞了架子上的東西。
盤點到最裡面一層貨架的最底層時,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白玉盒子。
那盒子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由暖白玉雕琢而成,盒蓋與盒身的接縫處,貼著一道淡淡的黃色符印,符印上流轉著微弱的靈氣,顯然是用來封印盒內東西,防止靈氣外洩的。若非他指尖觸到盒子,感受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幾乎會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玉盒。
陳峰微微一愣。賬本上的名錄裡,並沒有記錄這個玉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捧著玉盒,轉身走到了庫房門口,對著外面的周伯問道:“周伯,這裡有個封了符印的白玉盒子,賬本上沒記,這個也要核對嗎?”
周伯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笑了,擺了擺手道:“嗨,這個啊,不用登賬。這是堂主早年剛築基的時候,留下的東西,放了快十年了。”
他示意陳峰把玉盒拿過來,接過玉盒,指尖拂過上面的符印,輕輕一揭,那道封印符就應聲而落。盒蓋被開啟的瞬間,一股比剛才濃郁數倍的靈氣,瞬間從玉盒裡散了出來,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野獸的腥羶氣,卻並不難聞,反而混著靈氣,透著一股奇異的吸引力。
陳峰的目光,瞬間落在了玉盒裡。
盒子裡鋪著一層防潮的油紙,油紙上面,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乾肉。肉色呈深褐色,紋理緊實細密,表面泛著淡淡的油光,哪怕已經風乾封存了近十年,依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微弱卻精純的靈氣,在油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這塊肉上的瞬間,胸口的那枚火焰胎記,忽然毫無徵兆地微微發燙起來。
這股熱意來得猝不及防,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看到修士施法、感受到濃郁靈氣時,胎記只是微微發熱,轉瞬即逝。可這一次,那股熱意像是從血脈深處湧出來的,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強烈的渴望,彷彿這塊肉裡,藏著他身體裡缺失了十幾年的東西,正瘋狂地召喚著他。
他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指尖微微發緊,眼睛死死地盯著玉盒裡的那塊肉,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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