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站起身，垂手站在書桌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看孫可的眼睛，聲音沙啞：“堂主，對不起，我……”
“沒什麼對不起的。”孫可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看著他，語氣溫和卻鄭重，“男兒志在四方，你年紀輕輕，有心想出去闖闖，見見世面，是好事。我總不能把你一輩子困在這小小的百草堂裡，磨掉你身上的銳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峰的臉上，帶著幾分讚許，也帶著幾分感慨：“你雖無靈根，無法踏上仙途，可你的心性、你的韌勁、你在醫道上的天賦，比許多有靈根的修士都要強得多。出去走走也好，看看更廣闊的天地，你的醫道，也能走得更遠。”
陳峰抬起頭，看著孫可，眼裡滿是愧疚與感激。他以為孫可會怪他，怪他忘恩負義，怪他辜負了這四年的培養，可他沒想到，孫可不僅沒有半句責備，反而處處為他著想。
孫可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笑了笑，轉身從身後的木櫃裡，取出了一個封好的信封，遞到了他的面前。
信封是用厚宣紙做的，封口處蓋著孫可的私印，上面寫著“東玄宗藥園王管事親啟”幾個字。
“這是我寫給東玄宗藥園王管事的一封信。”孫可看著他，溫聲道，“他是我當年一同學醫的同門師兄，如今在東玄宗本部掌管藥園，是藥園的大管事。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會幫你在藥園裡謀個差事。藥童也好，雜役也罷，至少能給你一個安身的地方，不用風餐露宿，也能繼續鑽研醫道，不至於在外受了委屈，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陳峰的指尖顫抖著，接過了那封信。信封很輕，拿在手裡，卻重逾千斤。
他怎麼也沒想到，孫可不僅沒有攔著他離開，還早已為他鋪好了前路，連千里之外的落腳之處，都替他想好了。這份周全，這份善意，像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積攢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起了轉。
“堂主……”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了這兩個字，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傻孩子，哭什麼。”孫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四年前他剛入百草堂時那樣，動作溫和又包容，“在外不比在家裡，凡事要多留個心眼，人心險惡，不可全拋一片心。照顧好自己，別硬撐，要是在外待得不順心了，就回清泉鎮來，百草堂永遠是你的家。”
陳峰用力點了點頭，死死地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孫可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父親對女兒的牽掛與擔憂，輕聲道：“還有，青兒也在東玄宗。那孩子看著懂事，其實性子軟，沒經歷過什麼風雨，在宗門裡，我總怕她受了委屈，不肯跟家裡說。你若是在宗門裡見到她，幫我多照看著一二，別讓她被人欺負了。”
“堂主放心！”陳峰立刻挺直了脊背，對著孫可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語氣無比鄭重，一字一句地承諾道，“只要有我在，就絕不會讓青兒小姐受半分委屈！您的大恩，陳峰沒齒難忘，此生此世，定當報答！”
他知道，孫可把青兒託付給他，是對他最大的信任，也是把他當成了真正的家人。
孫可笑著點了點頭，又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個錢袋，塞到了他手裡。錢袋沉甸甸的，裡面裝著足足十兩銀子，還有幾張傳訊用的符紙。
“這些銀子你拿著，路上用。這幾張傳訊符，若是遇上了什麼急事，就捏碎符紙，我能收到訊息。”孫可不容他推辭，按著他的手道，“出門在外，手裡有錢，心裡才不慌。”
陳峰握著沉甸甸的錢袋，看著眼前這個待他如父的男人，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他再次跪下身，對著孫可，又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三個頭，謝他的救命之恩，謝他的收留之德，謝他的授業之情，謝他這份毫無保留的、父親般的照拂。
走出書房時，雪又開始下了。
周伯正站在廊下，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顯然，他已經知道陳峰要走的事了。
“周伯。”陳峰走上前，聲音有些沙啞。
周伯沒說話，只是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塞到了他手裡。布包裡是他連夜烙的乾糧，是他攢了一輩子的幾十兩銀子，還有他親手炮製的傷藥、解毒藥，滿滿一包，全是他能給的、最實在的東西。
“你這孩子，終究還是要走。”周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哽咽，“路上小心些，照顧好自己。在外受了委屈，就回來，百草堂永遠有你一口飯吃，有你一張床睡。”
陳峰握著布包，用力點了點頭，對著周伯深深鞠了一躬：“周伯，謝謝您。您也要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給您養老。”
周伯別過臉，抹了抹眼角，揮了揮手，讓他走。
陳峰轉身，一步步走到了百草堂的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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