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清泉鎮還沒醒過來,街巷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里迴響。陳峰走在人群裡,看著兩旁熟悉的店鋪,西街拐角他擺過代寫書信攤子的地方,修士街他買過魔獸肉的萬獸閣,藥市他採買過無數次藥材的攤位,還有他和孫青兒一起捉過蛐蛐的牆根,一起摸過魚的小溪。
這裡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都刻滿了他四年的時光。
晨霧漸漸散了些,天邊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一行人也走到了鎮口。
鎮口的老槐樹下,立著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清泉鎮”三個大字,石碑上結著厚厚的冰稜,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這裡,是清泉鎮的邊界,也是他四年安穩生活的終點,更是他新的前路的起點。
“就送到這裡吧。”孫可停下腳步,對著陳峰道。
周伯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少年,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的話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話:“小子,走吧走吧,路上小心。別回頭,一直往前走。”
他嘴上說著讓他別回頭,自己的手卻一直揮著,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花白的鬍子上沾了雪沫子,也渾然不覺。他無兒無女,早就把這個孩子當成了親孫子,如今孩子要遠走千里,他這心裡,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塊,疼得厲害。
陳峰站在石碑前,看著眼前這些待他如親人一般的人,看著孫可溫和的眉眼,看著周伯通紅的眼眶,看著夥計們不捨的目光,雙膝一彎,對著眾人,恭恭敬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謝孫可的救命之恩、授業之德;謝周伯四年如一日的照拂疼愛;謝所有夥計們平日裡的關照與陪伴;謝這座小鎮,給了他四年的家。
直起身時,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最後看了眾人一眼,咬了咬牙,猛地轉過身,踏上了通往鎮外的土路。
土路被冰雪覆蓋著,坑坑窪窪,一眼望不到頭,一直延伸到遠方的晨霧裡,通往千里之外的蒼梧山,通往東玄宗的方向。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沒有絲毫停頓。
走出百步遠的時候,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晨霧裡,清泉鎮的鎮口依舊清晰。孫可、周伯,還有所有的夥計,都還站在老槐樹下,沒有離開。他們站在寒風裡,朝著他的方向揮著手,哪怕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也依舊沒有放下手。
周伯的身影,在晨霧裡微微佝僂著,還在不停地揮著手。
陳峰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積攢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了腳下的積雪裡,瞬間就凍成了冰珠。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朝著前路走去。
他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離開的腳步,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待,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踏上這條路。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漸漸變了模樣,身後的清泉鎮,徹底被晨霧和山巒擋住了。路邊立著一塊界碑,上面寫著“清泉鎮界”四個大字,過了這塊碑,就再也不是清泉鎮的地界了。
陳峰停下腳步,轉過身,朝著清泉鎮的方向望去。
白茫茫的晨霧裡,只能看到連綿的山巒,再也看不到小鎮的輪廓,看不到老槐樹下那些送他的人。這座他生活了四年的小鎮,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家,此刻,遠在了身後。
他站在寒風裡,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許久,最終低聲開口,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地許下了承諾:
“我會回來的。”
終有一天,他會風風光光地回來。會帶著一身本事回來,會報答所有待他好的人,會護住他想護的人,會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說完這句話,他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寒風,轉過身,目光望向了路的盡頭。
那裡,是千里之外的蒼梧山,是東玄宗的所在,是他的前路,是他的目標,是他所有的執念與希望。
前路漫漫,風雪載途,充滿了未知與危險。可他的心裡,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他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只能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孤兒了。他有一身醫術,有煉氣二層的修為,有藏在胸口的秘密,有必須要完成的執念,有想要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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