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井水,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那點因為被誇獎而升起的輕飄飄的滿足感。
他忽然想起,母親每次去挑水,似乎總是隻打兩個半桶。
他以前還覺得母親力氣小,現在才明白,那不是力氣小,是智慧,是長久生活積累的經驗。
半桶水,重量適中,走起路來扁擔兩端一上一下,帶著一種特有的、節省體力的節奏。
雖然走得慢些,卻能更穩妥地將水運回家,不至於像他現在這樣狼狽。
他又想起父親。
父親不算村裡最強壯的漢子,甚至有些瘦削。
但父親每次挑水,總是咬著牙打滿兩個桶。
走起路來,父親的嘴巴總是緊緊抿著,腮幫子因為發力而微微鼓起,眉頭也擰著,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
以前阿塔那覺得父親那樣很酷,很有男人的氣概。
現在他才隱約感覺到,那緊抿的嘴唇和用力的步伐背後,是沉默的擔當。
因為他是男人,是這個家的支柱,所以他必須多承擔一些。
哪怕肩膀被壓得生疼,也要把更滿的水挑回家,讓家人用水時能寬裕一點。
“家庭的重擔……”
阿塔那低聲重複著李魄昨夜說過的話,當時他還不甚理解。
此刻,這沉甸甸的扁擔,這漫長沙路上滾燙的腳印,這流進嘴裡的鹹澀汗水。
彷彿都在無聲地向他詮釋著這幾個字的含義。
那不僅僅是“百里荒”來襲時的挺身而出,不僅僅是幻想中神通廣大的威風凜凜。
它更是日復一日,在這條枯燥艱難的挑水路上,默默承受的重量;
是父親緊抿的嘴唇,是母親權衡後的半桶水;
是像莫奇叔叔那樣,為了幫別人家修羊圈而顧不上自己懷孕的妻子。
需要鄰家少年搭把手的無奈與互助。
他心中的不服氣,在李魄強硬手段和這現實重擔的雙重擠壓下,開始一點點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滋生的、混合著羞愧、疲憊以及一絲朦朧理解的複雜情緒。
他不再抱怨,也不再停留過久。
只是咬著牙,一次次換著肩膀,一步步地,朝著嬸子家的方向,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讓他在身體的疲憊中,對“責任”和“生活”這兩個詞,多了一分沉重卻真實的體會。
他好像……理解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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