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頭一個月，若曦過得比想象中自在許多。
十三貝勒府人口簡單，府裡除了十三爺，便只有一個老嬤嬤管著內宅事務，外加十來個伺候的下人，比那些姬妾成群、僕從如雲的皇子府清靜了不止十倍。若曦嫁過來第二日便接了對牌鑰匙，查了一遍府中賬目，心裡有了底，便按照自己的習慣重新規整了月例和採買。
十三爺對此全無二話，只丟了一句“你說了算”便甩手不管了。他每日上朝理事，下朝回府，日子過得比從前規律了許多。若曦起初還擔心他收斂不了性子、耐不住家宅的約束，後來發現他每天回了府第一件事就是往正院跑——有時帶一包路上買的零嘴，有時帶一兩枝路邊折的野花，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推門進來喊一聲“我回來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饜足和歡喜。
若曦漸漸摸清了他的脾性。他這人表面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裡頭細得很。她隨口說一句“這院子缺盆桂花”，隔天廊下便多了一株金桂；她夜裡咳嗽了兩聲，第二天桌上便多了枇杷膏和一碟潤喉的梨糖；她看賬本看得晚了些，他便在書房外頭的廊下來回轉悠，既不催她也不進來打擾，只是腳步聲隔著一道門，告訴她他在呢。
這日九月裡，秋意濃了。若曦正坐在窗下翻一本府裡的舊賬冊，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十三爺大步跨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
“若曦！”他手裡揚著一封帖子，幾步走到她面前，“父皇下旨了，讓咱們明天去西山圍場。”
若曦放下賬冊：“圍場？這時節——”
“秋獮。”十三爺在她旁邊坐下，把帖子遞給她看，“今年入秋晚，父皇興致好，說要帶幾個皇子去西山跑一跑。點名讓咱們去，還特意說了帶上你。”
若曦接過帖子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他。他坐在她身旁，靠著椅背，二郎腿翹著晃啊晃的，眉眼間的少年意氣比成親前更盛了幾分。成婚這件事像是給他上了道無形的鎖，可這道鎖非但沒困住他，反而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下來，不再像從前那樣東奔西突地找事做，而是有了個穩妥的歸處。歸處定了，他身上那股被壓抑的勁頭便換了個方向湧出來，成了如今這副又沉穩又飛揚的模樣。
“你看什麼？”十三爺被她盯得摸了一下臉。
“看你。”若曦說，“好看。”
十三爺的耳根一下子紅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學壞了。”
若曦笑著拍開他的手，起身去翻箱籠找騎裝。十三爺跟過來靠在衣櫃邊上，一邊看她翻東西一邊絮絮叨叨：“明兒早走，我給你備了匹馬，就是你上回騎的那匹棗紅的，現在性子溫馴多了。你那件薄披風帶上了沒？山裡風大，回頭著涼了可別怪我——”
“知道了知道了。”若曦從箱底翻出一件玄色騎裝抖了抖，回頭看他，“十三爺你比綠蕪還嘮叨。”
十三爺被懟得噎了一下，隨即笑著湊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我這不是不放心你麼。”
若曦任他抱著，低頭疊著手裡的騎裝，嘴角彎起來。秋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衣櫃的雕花門板上，安安靜靜地依偎著。
次日一早，兩人便隨駕往西山去了。
圍場在西山腳下，佔地極廣，林木蓊鬱，溪流蜿蜒。康熙到了之後先在校場看了侍衛們演練騎射，興致上來便讓幾個皇子下場比試一番。
十西爺頭一個縱馬入場，彎弓搭箭，三箭連發，俱中靶心。康熙笑著讚了他幾句，十西爺得意洋洋地勒馬在場上轉了一圈，朝若曦坐的方向擠了擠眼。若曦坐在女眷的棚子裡，只當沒看見，低頭抿了一口茶。
接著是西爺。他騎著那匹通體烏黑的馬入得場來，動作從容沉穩，連搭箭的姿勢都帶著一貫的剋制。弓弦響處，兩支箭先後飛出，一箭中靶心，一箭擦著靶緣偏了寸許。康熙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西爺面上毫無波瀾，收弓下馬時抬眼朝若曦的方向望了一瞬。
若曦垂著眼，專心致志地剝手裡的栗子。等她再抬眼時，西爺己經轉身回了席上，只留一個筆首的背影。
十三爺是最後一個出場的。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騎裝，箭袖緊束，腰身利落，騎在那匹烏騅馬上更顯得英氣勃發。若曦遠遠看著他提韁催馬在場中疾馳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也是秋天，也是在獵場上，少年人縱馬揚鞭，笑聲清朗朗地散在風裡。
那時候她才剛穿越過來不久，對這個世界充滿戒備和不安。可那個少年騎在馬上的笑容，像一道破開陰雲的光，讓她覺得這陌生的地方也沒有那麼可怕。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
弓弦聲響，三支箭連珠般飛出，全部釘在靶心正中。場上響起一陣喝彩，康熙也撫掌笑了笑，說“老十三今日不錯”。十三爺收了弓策馬回來，經過女眷棚子時故意放慢了速度，朝若曦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嘴角那抹笑得意得像只開屏的孔雀。
若曦衝他翻了個白眼，手卻在袖子底下比了個拇指。十三爺看見了，臉上的笑更燦爛了幾分，這才策馬回了席上。
午後是自由圍獵。諸皇子各自帶了親隨散入林中，女眷們便在營地歇著。若曦坐得有些悶了，起身順著溪流往上走了一段。林子裡的秋色層層疊疊，紅楓黃櫨間雜著常青的松柏，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溪面上投下粼粼的光斑。
她正在溪邊蹲下來撥水玩，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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