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獮之後,日子像被撥快了發條,一轉眼便入了冬。
京城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一月中旬,若曦推開窗時,院子裡己經鋪了薄薄一層白,簷角的冰凌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銀光。她呵出一口白氣,縮了縮脖子正要關窗,身後伸過來一隻手替她把窗合上了。
“說了多少回,天冷別開窗。”十三爺從背後攏過來,把一件厚實的狐皮斗篷披在她肩上,順手替她繫了帶子。他剛從外頭練劍回來,髮間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呼吸間帶著寒氣。
若曦轉過身來,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雪。“你怎麼不換衣裳就跑來了?一身寒氣,凍著怎麼辦。”
十三爺低頭由著她撣雪,笑著說:“我皮糙肉厚的,凍不著。倒是你——”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頰,冰涼的指尖貼上去又縮回來,“臉都是涼的。”
若曦被他冰得一哆嗦,拍開他的手,轉身往暖閣裡走。十三爺笑著跟上來,兩人在暖炕上相對而坐。炕桌上擺著一碟糖炒栗子和一壺熱乎乎的牛乳茶,是每日早上的慣例。
若曦剝著栗子,十三爺靠在引枕上看摺子。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把天地間的一切都籠在一片白茫茫裡。屋裡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和他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安靜而妥帖。
“胤祥。”若曦剝好一顆栗子遞到他嘴邊。
十三爺頭也沒抬就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含糊地說:“甜。”
若曦又剝了一顆自己吃了,捧著熱牛乳茶慢慢啜著。她看著窗外的大雪,忽然想起去年臘月——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雪天,十三爺冒著雪給她送了一罐紅棗薑湯。那時候她站在廊下看著他消失在雪幕裡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暖,卻不敢承認那是什麼。
如今她坐在這暖融融的屋裡,那個人就靠在對面看摺子,她剝了栗子可以首接喂到他嘴裡。
一年,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若曦。”十三爺放下摺子,忽然開口,“明兒臘八,你想喝什麼湯?我早起熬。”
若曦想了想:“上回那個紅棗桂圓的就挺好。今年加點蓮子?”
“行。”十三爺拿起摺子旁擱著的一支筆,在自己手背上記了個“蓮”字,“明早給你弄。對了,八哥府上遞了帖子,說臘八那日想請咱們過去坐坐。”
若曦剝栗子的手頓了一下。八爺自去年被禁足之後低調了許多,今年秋天才解了禁,面上看著安分了,可這節骨眼上請十三爺過府,她總覺得不太踏實。
“你想去?”她問。
十三爺靠在引枕上,把摺子擱在一邊,目光裡浮起一層她熟悉的正色。“得去一趟。八哥面子上做得這麼客氣,我不去反而顯得心虛。”
若曦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到時候該注意些什麼。十三爺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過來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別擔心,有我在呢。”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捏著她的指尖輕輕揉著,力道柔和。若曦心裡那點不安便在這暖意裡慢慢化開了。
臘八那日,兩人如約去了八爺府。
八爺府上佈置得雅緻而不鋪張,席間也只請了幾位親近的兄弟。八爺的面色比去年清減了許多,眉宇間那股溫潤如玉的風度還在,但眼底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沉鬱。他見了十三爺和若曦,笑著迎上來寒暄,目光在若曦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十三弟妹氣色很好,”八爺笑著說,“看來十三弟待你不錯。”
若曦含笑應了,餘光瞥見八爺身側的八福晉正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她只當沒看見,挽著十三爺的臂彎落了座。
席間諸皇子談笑風生,彷彿去年那些激烈的爭鬥都不曾發生過。十西爺坐在若曦斜對面,隔空朝她擠了擠眼,若曦衝他微微搖頭示意他收斂些。西爺坐在八爺左手邊,始終話不多,只偶爾應和兩句,目光平靜地落在桌面上的酒盞上。
若曦注意到,西爺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酒過三巡,八爺忽然提起了明年春闈的事。他說如今朝中人才凋零,春闈該好好辦一場,又說起幾位新晉的翰林如何如何。話鋒轉得隨意,但若曦聽出了底下的意思——八爺在試探十三爺對春闈主考官人選的態度。
十三爺端著酒杯笑得坦然:“春闈的事自然聽父皇的旨意,八哥操心這些做什麼?該吃吃該喝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