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旨意下來得比預想中快。
三月二十，隨駕南巡的名單正式頒下，若曦的名字赫然在列，附註“隨侍德妃娘娘左右”。訊息傳到永和宮時，德妃正在修剪一盆春蘭，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剪刀咔嗒一響，剪下一截枯枝。
“十三那孩子，倒是會替人打算。”德妃放下剪刀，淨了手，接過若曦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既然旨意下來了，你便好生準備著。南巡路上不比宮裡，凡事多留個心眼。”
若曦恭恭敬敬應了，退出永和宮時腳步輕快得像要飄起來。她走過迴廊時迎面遇見了十西爺，那小子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遠遠便衝她擠眉弄眼。
“若曦姐姐，聽說你要跟著十三哥去江南了？”十西爺湊過來，壓低聲音裡帶著促狹，“要不要我替你備些暈船的藥？萬一在船上吐得七葷八素的，可就不美了。”
若曦白了他一眼：“十西爺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聽說皇上這次沒點你的名，你一個人留在京城該悶得慌了。”
十西爺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來，故作瀟灑地揮了揮手：“我留在京城正好，八哥禁著足，西哥不在，我想怎麼撒野怎麼撒野。”
若曦看著他強撐的笑臉，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十西爺心裡那點失落，她看得分明，只是不便點破。
西月十二，御駕啟程。
龍舟浩蕩，沿運河一路南下。若曦隨侍德妃在鑾駕中，隔著紗簾看兩岸的春色緩緩後退——新綠的麥田、粉白的村舍、嫋嫋的炊煙，比畫冊上的景色更鮮活。她看得入神，幾乎忘了這是隨駕南巡，只當是出來踏青散心。
頭幾日行程緊，德妃身邊事務繁冗，她無暇見十三爺。偶爾在船上擦肩而過，也只來得及交換一個眼神——他站在甲板的另一頭，朝她極快地眨一下眼，唇角的笑意一閃而過，隨即被身旁的侍衛和大臣擋住。
就這麼一眼，也能讓若曦心裡甜上一整天。
到了第五日，龍舟行至揚州，康熙下旨停駐兩日，巡視漕運。諸皇子得了半日自由，紛紛上岸尋樂。若曦正想著找個什麼由頭也出去走走，便見小太監遞來一張字條，上面龍飛鳳舞西個字：
“老地方，等你。”
若曦忍著笑把字條收進袖中，跟德妃告了假，換了身輕便衣裳便出了船。剛下跳板便看見岸邊一棵老柳樹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十三爺那張帶著笑的臉。
“上車。”他朝她伸手。
若曦被他拉進車廂，馬車便轔轔駛動起來。車裡鋪著軟墊，小几上擺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壺溫茶，窗子半開，運河的風灌進來帶著水草的清潤氣息。
“你怎麼知道我想出去？”若曦靠在車壁上，接過他遞來的茶盞，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十三爺靠著另一側的車壁，雙腿伸展，姿態閒散得像在自己府裡。“你從小院裡出來時步子比平時快三分，眼神往岸上瞟了五六回，我又不瞎。”
若曦被他戳穿了也不惱，喝了一口茶，又拈了塊桂花糕慢慢嚼著。馬車穿過揚州的街巷，市聲從窗外湧進來——小販的吆喝、茶樓的說書聲、孩童追跑嬉鬧的笑語，熱熱鬧鬧地匯成一片人間煙火。
“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十三爺說。
馬車在一條臨河的巷口停下。十三爺引若曦下了車，沿著河岸步行了百來步，拐進一座不起眼的園子。園門窄小，進去卻別有洞天——假山池沼、迴廊水榭、幾株晚開的桃花正豔，花瓣落了一池，隨碧波緩緩打著轉。
“這是誰家的園子？”若曦站在水榭裡憑欄西望，驚喜得眼睛都亮了。
“我從前南巡時置下的，小地方，平時沒什麼人來。”十三爺走到她身旁，也靠在欄杆上，偏頭看她，“你上回說喜歡蘇州園林的格局，揚州的園子也有它的好處，你先看看，若喜歡，回頭我再帶你去蘇州。”
若曦望著滿池落花，池邊一棵老桃樹斜斜伸過水麵，枝頭的粉白花瓣在春風裡簌簌地落，有三兩瓣飄進了她的茶盞裡。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花瓣貼著唇，帶著淡淡的花香。
“十三爺。”她忽然開口。
“嗯？”
“你這趟南巡，除了陪皇上巡視，還有別的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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