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杏樹下互訴心意之後,若曦和十三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紗終於揭開了。
許多東西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每日午後十三爺府上的人仍舊準時送來油紙包,只是字條上不再寫“明日還有”之類的話,換成了“今日栗子格外甜”“下朝晚了別等我”這類帶著家常氣的絮語。若曦看的時候嘴角總要翹起來,綠蕪在一旁瞧著,笑得意味深長。
更多的東西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變了。
比如十三爺來永和宮請安的次數明顯勤了。從前三五日來一回,如今隔日便到,總有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給德妃送新得的茶、替十西爺帶句話、請安問好。可德妃每次見他進門時往若曦那邊瞟的那一眼,心裡便跟明鏡似的,只是笑著不點破。
比如若曦在小院裡等他時,會順手替他斟好茶、理好石凳上落的花葉。他來了,兩人便並排坐著,有時聊朝中事,有時聊閒話,有時什麼也不聊,只靜靜坐著看那棵老杏樹從青果累累到微微泛黃。他的手會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石凳靠背上,不遠不近地虛攬著,像護著什麼珍貴的物事。
比如偶爾在宮中走道碰見旁人,若曦跟在德妃身後與十三爺行了禮錯身而過,目光相觸的那一瞬,她看見他眼底壓著的笑意和歡喜,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微揚。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什麼山盟海誓都更讓人安心。
這日六月初六,宮中照例有曬書曬衣的習俗。若曦一早起來便和綠蕪將箱籠裡的書本衣物都搬出來晾曬,忙了一上午才歇下來。
剛坐下喝了口茶,外頭便傳來通報說十三爺來了。若曦放下茶盞迎出去,看見十三爺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薄衫,手裡捧著一個錦盒,面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的、略帶緊張的神情。
“怎麼了?”若曦把他讓進門裡,“這個時辰你不是該在戶部?”
十三爺把錦盒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啟,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他慣常輕鬆的笑容都收斂了幾分。
“若曦。”他斟酌著開口,“我今日去見了德妃娘娘。”
若曦心裡猛地一動。她坐首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臉上:“你跟娘娘說了什麼?”
十三爺沒有繞彎子。他從袖中掏出一方明黃色的摺子,展開來,工工整整的楷書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若曦湊過去看,入眼第一行便是“臣胤祥謹奏:臣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今有馬爾泰氏若曦,與臣兩情相悅,懇請父皇賜婚——”
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指腹按在“兩情相悅”西個字上,抬起眼來看他。
“你……你跟皇上請旨了?”
十三爺點了點頭。他坐到她對面,雙手擱在膝上,難得露出一種鄭重的姿態:“今日早朝後我單獨求見了父皇,把摺子遞上去了。父皇看完什麼都沒說,只讓我先來問問德妃娘娘的意思。我去永和宮時娘娘正在修剪那盆春蘭,我跪下來把話說了,她剪子停了停,說“知道了,你先回去等信兒吧”。”
若曦聽著,心裡又緊張又甜。她當然知道請旨賜婚這事沒那麼簡單——康熙的心思深不可測,德妃的態度也未必明朗。但她看著十三爺坐在她面前認認真真說這件事的樣子,覺得那些顧慮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你不怕皇上不允?”她問。
十三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他慣有的灑脫,底下卻壓著一層不容置疑的篤定:“怕。但總得試一試。萬一成了呢?”
若曦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把他面前的茶盞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
十三爺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那是在喝他的茶。民間嫁娶的習俗裡,喝了彼此喝過的茶,就是許了終身的意思。他的耳根“騰”地紅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只伸手端起那盞茶,對著她剛剛喝過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兩人都紅了耳根,一個看左邊,一個看右邊,誰也沒看誰。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催著夏天往前走。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暖融融地照在兩人之間那張八仙桌上,照在那盞被兩人輪流喝過的茶水上,水面上浮著一小片茶葉,悠悠地打著轉。
“若曦。”十三爺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若父皇準了,你……你願意嫁給我麼?”
若曦轉回頭來看著他。她看著他那雙在日光裡清澈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唇角,看著他擱在膝上不自覺地攥緊的手指——這個在朝堂上刀槍不入的拼命十三郎,此刻在她面前緊張得像個頭一回提親的少年。
她彎起嘴角,朝他伸出了手。
十三爺低頭看著她的手掌,纖長白皙,五指微微分開,掌心朝他攤開著。他怔了一息,隨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十三爺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薄繭的粗糲,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中。他收緊了手指,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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