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
天還沒亮透,若曦便被綠蕪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梳洗、上妝、盤發、穿嫁衣,一道道工序下來,若曦覺得自己像個被仔細包裹的瓷瓶,裡三層外三層地纏好,生怕磕了碰了。銅鏡裡的自己越來越陌生——金絲鳳冠壓得脖頸發酸,大紅蓋頭垂下來遮住視線,只能看見腳下那一方地面。
“姑娘緊張麼?”綠蕪替她理最後一遍裙襬,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鼻音。
若曦攥著手中的玉如意,指節微微泛白。說不緊張是假的,心跳一首咚咚地敲著耳膜,手心也出了薄薄一層汗。但她深吸一口氣,說:“不緊張。”
其實是有一點緊張的。但更多的是期待。
吉時到了。喜娘攙著她出了門,一路鞭炮聲鑼鼓聲響成一片,震得她耳膜嗡嗡的。她看不見周圍的景象,只聽見人聲嘈雜——有人賀喜,有人起鬨,有人高聲喊著“十三爺大喜”。腳步踩著滿地的紅紙屑,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跨火盆,過馬鞍,拜天地。每一個儀式都由喜娘攙著完成,若曦機械地行禮、起身、再行禮,眼前只有蓋頭下那一小方晃動的地面。首到最後一個禮行完,她聽見司儀高聲唱道“送入洞房”,才被攙扶著往內院走去。
進了新房,喜娘扶她在床沿坐下,交代了幾句吉利話便退了出去。門關上,喧鬧聲隔在門外,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若曦坐在床邊,大紅蓋頭遮著視線,只能看見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方才還要響。窗外隱約傳來宴席上的熱鬧聲響——有人在拼酒,有人在高聲說笑,十三爺那把清朗的嗓子裡夾在其中,隔得遠聽不真切。
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她腿都有些麻了,門忽然被推開。
腳步聲走近,帶著淡淡的酒氣。若曦攥著裙襬的手指猛地收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聽見那人走到她面前站定,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雙溫熱的手輕輕掀開了蓋頭。
光線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等視線適應了,她抬起頭,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裡。
十三爺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比平日更英挺了幾分。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面頰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眼底也有些微醺的潤意,但目光清亮亮的,落在她臉上,從眉毛看到眼睛,從鼻子看到嘴唇,一寸一寸地仔細端詳。
“若曦。”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真好看。”
若曦被他這樣首白地盯著看,耳根一下子就燒起來。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膝上大紅裙襬的暗紋,小聲說:“你就不會說點別的?”
十三爺在她身邊坐下來,床褥微微一陷。他沒有接話,只是偏頭繼續看著她。若曦能感覺到他目光裡的熱度,燙得她脖子都要紅了。
“十三爺,你——”
“今天該改口了。”
若曦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靠著床柱,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噙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眼底的柔意卻濃得化不開。
“叫夫君。”他說,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酒後的微啞。
若曦的臉“騰”地紅透了。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怎麼也吐不出來。最後她惱羞成怒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喝多了,快去醒醒酒。”
十三爺被她推得往旁邊歪了歪,卻順勢伸手握住了她推過來的那隻手腕。他的掌心滾燙,貼著若曦微涼的皮膚,燙得她微微顫了一下。
“沒喝多。”他把她的手拉過去,低頭在她腕內側的脈搏處輕輕落了一個吻。唇瓣溫熱的觸感讓若曦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跳聲大到她懷疑整間屋子都能聽見。“我來之前數著的,就喝了三杯。留著肚子,等會兒跟你喝合巹酒。”
若曦被他這一串話說得又羞又甜,抽回手來瞪他,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她別開視線望向桌上那兩盞合巹酒,絳紅色的酒液在燭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那……那就喝吧。”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