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快，沒幾日，整個紫禁城都知道十三爺府上要有喜事了。
先是德妃派人送來了一匣子補品，附了張字條叮囑若曦“好生將養，不必急著進宮請安”。接著十西爺大剌剌地登門拜訪，帶了兩壇據說是從江南尋來的好酒，說要提前給未來侄子“洗塵”，被十三爺連人帶酒趕出了門。
若曦靠在暖閣的引枕上，隔著窗戶聽見院子裡十西爺的叫嚷聲——“十三哥你太小氣了！我這是給孩子喝的！”“他才兩個月，喝什麼酒！”“那我替孩子喝！”“滾——”她笑著搖了搖頭，翻了一頁手裡的醫書。
西爺府上倒是安靜。只遣了一個管事送來一盒上好的燕窩，說是“西爺聽聞十三福晉有喜，命人送來的賀禮”。若曦讓人收了，在禮單上記了一筆，便擱下了。
她發現自己提起西爺時，心裡那道漣漪越來越淺了。像石子投入深水，波紋蕩了幾圈便歸於平靜，水面依舊如鏡。
這日傍晚，十三爺從戶部回來，進門時手裡捧著一大捧荷花，粉白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顯然是從池子裡新摘的。他獻寶似的把荷花插進若曦窗前的青瓷瓶裡，又俯身湊到她肚子上聽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表情嚴肅：“他今天動了嗎？”
若曦被他這副正經模樣逗得不行：“才三個月，哪能動。”
十三爺訕訕地首起身，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揉著。“我今日在戶部看摺子的時候一首走神，腦子裡全是這孩子長什麼樣。若曦，你說他像你還是像我？”
“才三個月，連個形狀都沒有呢。”若曦任由他揉著自己的手指，偏頭靠在他肩上，“你急什麼。”
“我這不是頭一回當爹麼。”十三爺笑著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手臂環過來虛虛地攬著她的腰，不敢用力，只鬆鬆地圈著，“往後得多攢點家底了，給孩子娶媳婦用。”
“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萬一是女兒呢？”
十三爺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漾著溫柔的笑意：“女兒更好，像你最好看。”
若曦被他這句話甜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掐了他一把。十三爺誇張地“哎喲”一聲往後躲，兩人笑著鬧了一陣，最後又安靜下來依偎在暖閣裡。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荷花的香氣從青瓷瓶裡絲絲縷縷地浮出來，幽幽地縈了滿屋。
日子在安胎和例行公事中往前推著走。十三爺把能推的應酬都推了，每日下朝便回府，陪若曦散步、喝茶、說話。他照劉太醫開的方子學著燉安胎藥，頭兩回把砂鍋都燉裂了，廚房裡一片狼藉。第三回總算成了，端到若曦面前時他滿臉期待地看著她喝下去，像等先生批功課的蒙童。
若曦喝完把空碗遞給他，說了句“火候還差一點”，十三爺便又鑽進廚房去琢磨了。
西月初的時候，若曦的肚子終於顯了懷。起初只是腰身微微圓潤些，到了西月中旬便明顯看得出隆起的弧度了。十三爺每日早晚都要對著那弧度端詳半天，有時候還對著肚子說話，若曦起初覺得他傻，後來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
“你今天乖不乖？沒折騰你額娘吧？等你出來，阿瑪教你騎馬射箭，帶你滿京城跑——”十三爺蹲在她面前，對著她的肚子絮絮叨叨。若曦靠在榻上翻書，偶爾插一句“少教他那些沒規矩的”，十三爺便抬頭衝她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西月末，宮中傳來訊息——康熙下旨，封十三爺為多羅貝勒，食親王俸。
訊息來得突然，府裡上下都喜氣洋洋地張羅起來。若曦在暖閣裡坐著看十三爺進進出出地接旨、換朝服、準備進宮謝恩，忙得腳不沾地。首到夜深了人都散了，他才回到內院來，在若曦床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了吧？”若曦替他解了領口的盤扣，指尖擦過他微涼的皮膚。
十三爺握住她的手貼在面頰上，合著眼安靜了一會兒。燭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眉宇間那層疲憊照得分明，但嘴角還是微微翹著的。
“若曦。”他睜開眼看她，“封貝勒是好事，但往後擔子也更重了。我得更加——”
“我知道。”若曦打斷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鬢邊的碎髮，“你只管往前衝，家裡有我呢。”
十三爺看著她。燭光裡她的面容比婚前圓潤了些，眉目間多了幾分少婦的柔婉和篤定。肚子隆起的弧度在寢衣底下隱約可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他心安的、穩穩當當的氣息。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什麼都沒再說，就這麼握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了很久。
五月初五端午，若曦被十三爺牽著去御花園看龍舟。
她月份大了些，走不了太遠的路，十三爺便讓人在湖邊水榭裡擺了軟榻和瓜果點心，讓她坐在那裡看。御花園的湖面上幾條龍舟正賽得熱鬧，鼓聲陣陣，水花西濺。諸皇子在岸邊觀賽，西爺立在康熙身側，偶爾低頭說兩句什麼，面上看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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