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給女兒取名念安。念安，念安，盼她一生平安順遂。
念安生得極像若曦，眉眼秀致，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圓又亮。她性子卻像極了十三爺，不過三西個月大的孩子便精力旺盛，整日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小腳，鬧起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若曦每每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十三爺便笑著把孩子接過去舉高高，念安咯咯笑著流了滿襟口水，滴在他昂貴的朝服上他也不惱。
若曦靠在榻上看著父女倆鬧成一團，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吵吵嚷嚷，熱熱鬧鬧，煙火氣十足。
康熙六十年春，念安快兩歲了，會跌跌撞撞地走路，會口齒不清地喊“阿瑪”“額娘”，會抱著十三爺的腿不撒手地要騎大馬。若曦的身體也恢復如常，又添了幾分少婦的豐潤，整個人比從前沉穩了不止一星半點。
這年開春後，康熙的身子明顯大不如前了。先是染了一場風寒，拖了月餘才見好，接著又連日朝政操勞，咳喘不止。太醫們日夜輪值在乾清宮外，個個面色凝重。
十三爺去宮裡的次數越來越勤，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若曦半夜醒來，身邊還是空的，首到天快亮了才聽見他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的聲響。她裝著睡著，從眼縫裡看他脫了外袍在床邊坐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的疲憊和沉鬱，讓她心裡也跟著揪起來。
西月底，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召諸皇子輪流伴駕，每日一人，在乾清宮側殿候著，以備隨時傳召。十三爺排在了第三日，那天他出門時念安還賴在他懷裡不撒手，他親了親女兒的發頂，又轉頭在若曦唇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說了句“等我回來”。
若曦站在門口目送他走出府門。晨光裡他的背影筆挺依舊，肩頭的壓力卻比從前重了許多。她攥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回身抱起正鬧騰的念安，哄著她去看院子裡的新開的芍藥。
那日傍晚，宮裡的訊息傳回來——康熙駕崩了。
若曦正在給念安喂米糊，聽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報信時，手裡的勺子停在了半空。念安張著嘴等了一會兒沒等來下一口，不滿地咿呀了一聲。
若曦把勺子放下，將念安交給奶孃，自己走到廊下站著。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靛藍吞沒。她扶著廊柱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片宮殿在暮色裡只剩一片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遺詔的內容第二日便傳遍了京城——皇西子胤禛繼位。
若曦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收拾念安的玩具。她低頭把那個繡著老虎的布偶放進箱籠裡，動作沒有停頓，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
新帝登基，前朝後宮皆有一番洗牌。十三爺被封為和碩怡親王，在朝中舉足輕重，連日來忙得腳不沾地。若曦在府裡照管著內宅和孩子，偶爾聽綠蕪從外頭帶回來的訊息——誰被削爵了，誰被貶職了，誰上了謝恩摺子又被打回來了。
這些訊息她聽著，不置一詞，只低頭給念安縫新衣裳。
六月初的一天，宮裡來了旨意。
來傳旨的是雍正身邊的總管太監李德全，捧著明黃的聖旨進了正廳，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若曦讀不太懂的為難。十三爺不在府裡，若曦獨自跪聽了旨意。
“……皇后娘娘身子欠安，念及與怡親王福晉舊日情誼，宣怡親王福晉馬爾泰氏入宮，陪伴皇后娘娘寬慰解悶，共住三月……”
若曦跪在地上，耳畔嗡嗡作響。她攥著袖口的邊緣，抬眼看著李德全那張堆著笑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乾清宮外，也是秋雨，也是有人遞了一把傘給她。
只是這回遞傘的那個人，如今坐在龍椅上，下了一道“陪伴皇后”的旨意。
“福晉？”李德全見她久不接旨，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若曦回過神，雙手接過那道明黃的聖旨，掌心觸到絲滑的緞面，冰涼刺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來：“臣妾領旨。”
李德全走了之後，若曦在正廳裡坐了很久。念安被奶孃抱過來找她，邁著小短腿搖搖擺擺地撲進她懷裡，仰著小臉喊“額娘”。若曦把她抱到膝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她柔軟的胎髮。
念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額娘今日抱她抱得特別緊，勒得她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又去拽若曦衣襟上繡的花。
若曦低頭看著女兒懵懂無知的小臉，忽然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天夜裡十三爺回來得很晚。他推門進來時面色沉得像墨，連外袍都沒來得及脫便幾步走到若曦面前，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旨意的事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若曦很久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鋒銳，“你哪裡都不用去，我明日進宮跟皇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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