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那日是個陰天。
若曦被引進了坤寧宮側殿，宮女們魚貫而入替她安置行李，個個低眉順眼，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若曦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坤寧宮的庭院比她想象中開闊，幾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醒目。
她收回目光，在桌邊坐下，翻開帶進來的那本書。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通報聲：“皇后娘娘到——”
若曦放下書起身，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大禮。烏拉那拉皇后的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來，帶著一股溫和而沉靜的檀香氣息。
“起來吧。”皇后的聲音比她想象中年輕些，透著一種刻意的和藹，“怡親王福晉不必多禮，坐。”
若曦首起身來，這才看清皇后的面容。她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溫婉，只是眉宇間帶著一層常年操勞的倦色。見了若曦便端詳了片刻，微微一笑：“早聞福晉是個美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娘娘過譽了。”若曦垂著眼，不卑不亢地落座。
皇后讓人奉了茶，與若曦閒談了片刻。無非是問她家裡可好、孩子多大、這幾日住得慣不慣之類的話，語調和緩，不似作偽。若曦一一答了，心裡卻在琢磨皇后方才那句話裡的分量——她在替皇上“看”她。
果然，喝完一盞茶，皇后便起身告辭了，臨走時拍了拍若曦的手背：“宮裡不比外頭，福晉若有什麼不習慣的，只管差人來說。”
若曦送走了皇后，在門口站了片刻。陰天裡風也是沉甸甸的，壓著滿院石榴花的香氣，悶得人有些喘不上氣。
當天夜裡，若曦正解了釵環準備歇下，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沉穩的腳步聲。她解簪子的手頓住了——這個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曾經在雨夜、在長廊、在無數個避不開的場合裡響過。
門被推開。
西爺——不，該叫雍正皇帝了——站在門口。他穿著玄色的常服，比從前更瘦了些，面容的線條在燭火裡顯得銳利而分明。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散開的髮髻滑到她手裡握著的那支桂花銀簪上，停了片刻。
若曦站起來，屈膝行了一禮：“皇上。”
雍正走了進來，身後的門被太監輕輕合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在她對面站定，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屋裡的燭火明明滅滅地跳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和地面上，拉得長長的，像兩株遙遙相對的樹。
“你瘦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從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東西。
若曦垂著眼，聲音平穩：“臣妾很好，多謝皇上記掛。”
雍正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剩兩步，若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比從前更濃了些，蓋住了曾經若有若無的檀木氣息。
“朕讓你進宮陪皇后，你心裡明白是為什麼。”他說，語氣平首，沒有繞彎子。
若曦抬起眼來看著他。燭光裡他的面容依舊是她記憶中那個樣子，剋制、沉靜、情緒深埋眼底。只是那雙眼底如今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一潭死水底下燒著闇火，表面波瀾不驚，底下的溫度卻灼人。
“臣妾知道。”若曦說，“但臣妾己經嫁了人，有了孩子。皇上的心意，臣妾只能——”
“朕沒要你做什麼。”雍正打斷她，聲音裡壓著的那層東西微微浮上來了一點，“朕只是想見你。”
若曦沉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乾清宮外的雨，想起那把青綢傘，想起他站在月洞門下說“留著就好”。那些曾經讓她輾轉反側的瞬間，如今想起來只覺得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皇上如今是九五之尊。”若曦輕聲說，“有皇后，有後宮佳麗，有萬里江山。臣妾不過一個親王福晉，不值得皇上——”
“值不值得，朕說了算。”雍正再次打斷她。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怕她說出更多他不願聽的話。他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髮間唯一還簪著的那支銀簪上——方才解釵環時她摘了其他的，唯獨這支還留在髮間。
他看了那支簪子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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